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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遥远的呼唤(第1/2页)
塔格跪在北边的根上,脸贴着地,睡着了。没有做梦。他太累了,累到梦都做不动了。他的意识沉进根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温的。根是温的,温的裹着他,像一条毯子裹着睡着的孩子。他在根里歇着,歇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种镇的人不知道他睡着了。他们只知道塔格去了北边,没有回来。伊万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北边的方向。他的眼睛还在流血,暗金色的血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根上。根把血吸走了。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了,但他看着。看着那道裂缝,看着灰白色的根在退,看着暗金色的根在长。长得很慢,但它在长。伊万的眼睛花到看不清了,但他感觉得到。根在他手心里跳,一下,一下,很稳。塔格在根里。在歇着。
夜里,火种镇的人做了同一个梦。不是白衣人的梦,不是新伊甸的梦。是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裂缝深处传来。那个声音在说——“来。”
第一个被惊醒的是汤姆。他睁开眼睛,本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根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他认得。他听过一次,在好多年前,在陈维还活着的时候。陈维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不是陈维。陈维在根里,在花里,在每一个人的手心里。那个声音是从裂缝那边传来的。从另一个世界。汤姆坐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夜是黑的,但裂缝里有光,银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线。
“怀特。你听到了吗?”
怀特也从睡梦中醒来。他的胸口还有一半灰白色,但圈里的“活着”两个字很亮,亮得像刀刻在骨头上。他坐在矮墙边,手里握着笔,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看着北边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听到了。是陈维的声音。”
“不是陈维。”
“是陈维。但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陈维。”
希望被惊醒了。她老了,手在抖,握不住铅笔了。但她还是握住了,因为根帮她握。根从她的手心里长出来,暗金色的,细得像头发,缠住了铅笔的杆。她看着北边的方向,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裂缝了。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来。来。来。
“汤姆哥。他在叫我们去。”
“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他在叫谁?”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那个声音在叫陈维。叫那个碎了陈维。叫那个在根里撑了太久的陈维。
赫伯特坐在树下,没有手,根帮他握着短剑。他也老了,老得站不起来了。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灌进他的耳朵里,像风灌进空屋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断臂上有根在长,暗金色的,很细。根在抖,像在害怕。
“陈维。你听到了吗?”
根没有跳。它在听。
伊万走到树根边,蹲下来,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的,但温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在颤,像一个人在发抖。
“师父。陈维在怕。”
巴顿的心火灭了,铁砧碎了。但伊万的心在跳,和根同步。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从根里传来,很轻,很远。
“怕就对了。怕了才会醒。”
伊万站起来。他看着北边的方向,裂缝还在,银白色的光在闪。那个声音还在叫,来。来。来。
“怀特。我们要不要去?”
怀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看着本子上写的字。《火种编年史》。从陈维碎的那天开始写,写到了今天。写了那么多,写满了那么多本。他看到了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当桥成了路,根就成了光。光会照亮所有人。”
“怀特。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维不会永远碎。有一天他会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但总有一天。”
伊万转过身,走进田里。田里的芽还在长,暗金色的,在夜风里摇。他蹲下来,用断臂碰了碰芽。芽是温的,在跳。
“芽。你听到了吗?”
芽没有回答。它在长。
艾琳的花在树上亮着。但今晚的花不一样,花瓣在收。一朵一朵的,慢慢合拢,像花瓣在睡。艾琳的脸在花里模糊了,像被水浸湿的画。她也在听那个声音。她认出来了。那是陈维的声音,但不是她的陈维。是另一个。没有碎的。没有疼的。
“陈维。你听到了吗?”
花没有亮。它在暗。暗了一夜。
北边的根上,塔格还跪着。脸贴着地,睡着了。但他的根在动,在他断臂的伤口处,暗金色的根在钻出来,像藤蔓一样,沿着灰白色的根往外爬。爬得很慢,但它在爬。它在找那个声音的方向。
塔格的意识在根里,沉在海底。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穿过灰白色的根,穿过暗金色的根,穿过他断臂上长出来的新根,灌进他的梦里。来。来。来。
塔格在梦里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一根柱子,很高的柱子,直通天际。柱子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很瘦,很高,头发是白的。他背对着塔格。
塔格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梦里是好的,看得很清楚。那个人转过头来。是陈维。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维。这个陈维没有碎。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很亮。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眼泪。他在笑,笑得很轻,很空。
“塔格。你来了。”
“在梦里来了。”
“我听到了。你替我撑根。”
“撑了。撑不动了。歇了。”
“歇了也好。”
陈维转过身,看着那根柱子。柱子上的名字在发光,一个接一个,很快。
“塔格。你知道这些名字是谁吗?”
“知道。被记住的人。”
“那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塔格看着柱子上的名字。他找到了——陈维。在第一个。
“记得。”
“那就好。”
陈维伸出手,把手按在柱子上。柱子亮了,暗金色的光涌出来,照在塔格的脸上。暖的。
“塔格。有人要来了。”
“谁?”
“我。”
“你不是在这里吗?”
陈维笑了。笑得很轻。“另一个我。没有碎的那个。他在裂缝那边。他在叫。”
“叫你回去?”
“叫我过去。他说——没有疼的世界更好。你过来,就不用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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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格看着陈维。“你想去吗?”
陈维没有回答。他看着柱子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想。因为我不记得疼了。不记得疼了,就不怕了。”
“但你会忘了我们。”
陈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疼了。”
塔格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梦里,梦亮了。
“陈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根就没了。根没了,花就谢了。花谢了,艾琳就不在了。”
陈维抬起头,看着柱子的顶端。柱子顶上有光,暗金色的。光里有一朵花,很小,在跳。那是艾琳。
“艾琳在等我。”
“她在等那个记住她的陈维。不是等那个不疼的陈维。”
陈维沉默了。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花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塔格。我该怎么办?”
“留下来。撑根。等花谢。”
“等花谢了怎么办?”
“花谢了会再开。开了,你就能见到她。”
陈维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塔格。他的眼睛里有泪,暗金色的。
“塔格。你替我撑。”
“撑过了。歇了。”
“再撑一次。”
“撑不动了。”
“那就最后一次。撑到裂缝关上。撑到另一个我回去。”
塔格看着陈维的眼睛。暗金色的,有泪。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塔格从梦里醒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灰白色的根,看到了银白色的光,看到了那道裂缝。裂缝更大了。银白色的光涌出来,像瀑布倒流。光里有一个人影,很模糊,但他认得。那是另一个陈维。他在走过来,走得很慢,但他在走。
塔格站起来。没有手,根帮他站。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着。他看着那个人影,看着那个没有碎的陈维。
“陈维。你不能过来。”
那个人影停了。他站在银白色的光里,看着塔格。
“塔格。你不拦我。”
“拦。拦不住也要拦。”
塔格把断臂按在灰白色的根上。根在他手心里跳,暗金色的。他在给根送暖——自己最后一点暖。左膝不疼了,右膝不疼了,眼睛瞎了。他把那些不疼全部送进了根里。
根亮了。暗金色的光从断臂的伤口处涌出来,像河流决堤,涌向裂缝。光撞在银白色的裂缝上,裂缝在缩。缩了一寸,两寸。光里的人影被挡住了。
“塔格。你在做什么?”
“堵裂缝。堵到你回去。”
“你堵不住。”
“堵不住也要堵。”
银白色的光更亮了。光照在塔格的脸上,冷的。冷得他骨头疼。但他没有退。他把断臂更深的按进根里,根在钻他的肉,钻他的骨,钻他的血。暗金色的汁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和银白色的光撞在一起。
“塔格!你的手臂!”伊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格没有回头。他看着裂缝里那个人影,银白色的,冷的。“陈维。回去。你不属于这边。”
“我不回去。那边太疼了。”
“疼了才活着。”
人影沉默了。他看着塔格,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裂缝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光和暗金色的光隔着裂缝碰在一起。温的,冷的,撞在一起。
“塔格。你疼吗?”
“疼。活着就疼。”
“那为什么不换?”
“因为有人记得我。疼了,他们就知道我活着。”
人影的手缩了回去。裂缝又缩了一寸。
“塔格。你赢了。”
人影转过身,向银白色的深处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裂缝在合,像伤口在长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
塔格跪了下来。他站不住了。断臂上的根在缩,暗金色的光在灭。他倒了下去,倒在根上。脸贴着地,根是温的。
“陈维。他回去了。”
根跳了一下。那是陈维在说——嗯。
塔格笑了。笑着闭上了眼睛。
伊万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背上。背是凉的,不是温的。塔格的心跳停了。
“塔格!塔格!”
没有人回答。但根在跳,很慢,一下,一下。是陈维在替他跳。
伊万跪在塔格身边,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根上,根把泪吸走了。
“塔格。你歇着。”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树上,把那些新长出来的花照得透明。
伊万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裂缝合拢了。灰白色的根在退。暗金色的根在长。
艾琳的花亮了。在树梢上,暗金色的,很亮。艾琳在笑。笑着流泪。
“塔格。你做到了。”
根在跳。一下,一下,很稳。那是塔格的心跳。陈维替他跳了。
伊万跪在那里,看着塔格。他的眼睛在流血,但他看到了——塔格的手指动了。不是人的手指,是根。根从断臂的伤口处长出来,暗金色的,细得像头发。它们在摆,在长,在活过来。
塔格活着。在根里。在花里。在每一个人的手心里。
伊万站起来,把眼泪擦掉。
“塔格。你歇好了,就回来。”
他转过身,走回火种镇。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塔格。塔格跪在根上,脸贴着地。但他的断臂上,根在长。长得很慢。但它会长到永远。
伊万走回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他看着那些花,花在笑。艾琳在最大的那朵花里,笑着看他。
“伊万。塔格会回来吗?”
“会。等他歇好了。”
伊万闭上眼睛。他听到了——根在唱歌。不是歌词,是名字。塔格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树上,把那些新长出来的花照得透明。
伊万睁开眼睛。他看着北边的方向。裂缝合拢了。塔格跪在那里,但他活着。根替他活着。
他在等。等塔格歇好了,回来。
等了就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