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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毕，满场死寂！
昨日权倾朝野、一手搅动整座京城、连三品重臣都随意拿捏的靖安伯——今日，当众降爵！
伯，降子！
崔老御史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降爵了，实打实的降爵，勋籍上白纸黑字记一笔，往后出行仪仗减等、食邑削减、儿子荫封也跟着降。
这罚，不算轻。
可他心里头那杆秤称来称去，总觉得哪儿不对。
许舟是降了爵，可肃贪的活儿，陛下一个字没叫停。那些排队往刑部送人头的官员，这会儿怕是还在排着呢。
许舟抬眼，这才看清传旨之人，原是孔新。
孔新笑眯眯看着：“许爵爷，陛下还有话吩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知晓你办的事本心是对的，只是行事的手段，该多留意分寸。有功当记，有过当罚，朝廷赏罚，本就要分明。”
他笑吟吟地扫了后头御史们一眼。
御史堆里有人听了这话腮帮子直鼓，活像嘴里含了个酸李子吐不出来。
许舟恭恭敬敬叩首：“臣，谢陛下圣恩。”
“爵爷起来吧。”孔新和声开口。
许舟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孔新又转过身子，看向阶下依旧长跪的一众御史：“诸位大人，陛下也深知，诸位连日跪阙死谏，皆是心怀社稷、为国忧心，这份忠直之心，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此事已有处置，诸位身子早已熬得虚弱，不如就此散了，各自回衙歇息，莫要再在此处苦熬。”
这话说得客气，可上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事儿办完了，你们跪也白跪了，赶紧散了吧。
一众御史闻言，胸口一股闷气死死堵着。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们拼着残躯跪了一两日，所求的是叫停这场席卷朝堂的大狱，是定许舟擅刑乱法的重罪。可到头来，肃贪的政令不曾收回，那些自首的官员还在络绎不绝涌向刑部，许舟手里查案的权柄，也没有被剥夺。
崔老御史跪在最前头，此刻觉着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许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骂。骂什么呢？
陛下口谕说得明明白白——有功当记，有过当罚。人家许舟功也认了，罚也领了，御史们再闹，就是跟圣意过不去了。
而且降伯爵为子爵不是一句空话的申饬。勋爵品级、食邑、出行仪仗、荫及子弟的恩遇，样样都要跟着削减，是白纸黑字录入勋籍、落得住处的责罚，不是虚应故事。这份罚，看着有分量，却偏偏没有碰他最核心的事。
有个年轻御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低声跟旁边老御史嘀咕：“崔大人，咱们……就这么散了？”
崔老御史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不散还能怎么着？陛下都发了话了，再跪下去，那就是抗旨。”
年轻御史还不甘心：“可许舟他——”
崔老御史睁开眼瞪了他一眼：“他什么他？他降爵了，罚俸了，闭门思过去了。你还想怎样？叫陛下把他砍了？你当陛下是傻子？砍了他，往后谁替陛下收拾这些烂摊子？”
年轻御史被噎得没词了，低着头不吭声。
许舟神色平静，对着一众御史拱手一揖：“诸位大人，连日惊扰，让诸位受惊了。许舟已知自身行事偏激，往后办案，必会审慎自持，不再如此莽撞。”
这下反倒叫一众御史怔在原地，一时拿捏不准许舟的心思。先前此人雷霆抓人，强硬无比，一副谁都拦不住的模样，此刻却这般客客气气，好言相对。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满腔的愤懑，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宣泄。
许舟本是持陛下密旨的钦差，师出有名，清查贪腐，桩桩罪证确凿，本就占着道理。
他们原本也料想着，最坏的结果或许只是陛下口头训诫一番，分毫动不得许舟。
如今陛下确实降下了实罚，可偏偏，许舟肃清贪蠹这件大功，自始至终没有被否定。
御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怒火之中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憋屈，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风从午门前吹过去，把几个御史的袍角吹得飘了飘。远处宣武门大街上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大约是刑部那边排队自首的动静还没消停。
这声音飘进御史们耳朵里，比方才许舟那番话还叫人堵心。
风掠过午门的丹陛，卷着尘土，也卷着远处市井间此起彼伏的喧闹。
崔老御史撑着地面，费力地想要站起身，膝盖处早已是一片青紫，稍稍一动，刺骨的疼顺着筋骨往上钻。
旁边两名年轻御史连忙伸手去扶，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才将这老朽慢慢搀起来。
崔老御史嘴里“嘶”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把后半截呻吟咽了回去。
满场这么多人看着，他丢不起这个脸。
站稳之后，他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膝盖，官袍膝盖处磨得发亮，布料都快透光了。
他佝偻着脊背，遥遥望了一眼立在阶下的许舟。
昭毅子。
昨日还是靖安伯，一朝降等，名号改了，可那双眸子里面的沉静锐气，半分未减。
崔老御史在朝中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被贬的官儿——有的一降爵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走路都缩着脖子；有的当场就掉了眼泪，拉着传旨太监的袖子不放。
像许舟这样，降了爵还站得笔挺、眼神清亮的，他见得少。
上回见着这么一个，还是三十年前，那位后来做到首辅的张阁老。
崔老御史心里头暗暗记了一笔，嘴上却没说什么。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完。
不过事已至此，圣意已定，再多诤言，便是违逆君上。他们争的是法度，不是要逼陛下自断臂膀。
孔新含笑环视一圈：“诸位大人，都回吧。上位下了口谕，若是身子撑不住，可就近去太医院领些固本的方子，莫要熬坏了身子，误了朝堂差事。”
他说着朝崔老御史那边特意抬了抬下巴，补了一句：“崔大人，您老岁数大了，回头我叫个小太监搀您回府。太医院那边我打了招呼了，您去了直接报名字，不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