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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听到这儿，嘴角弯了弯：“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跑的时候带得走金银细软，带不走田地房产。等海捕文书一发，他连衙门都回不去，看他在外头能撑几天。”
苏玄嗣接着道：“另外，午门那边，御史们依旧不肯退，已经有不少百姓自发去午门外围观，还有人偷偷给御史送水，被御史厉声回绝，说不收分毫馈赠，以示清白。”
许舟抬眼望向午门的方向，目光悠远。
“不肯退吗。”
他语气淡淡的，倒听不出多少意外。苏玄嗣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午门离刑部大牢不算远，站在高处能望见那边密密麻麻的人影，蓝袍的御史跪成一排，外头又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午门前堵得严严实实。
许舟逼得他们弃官潜逃，一旦海捕文书传遍天下，从此便是朝廷钦犯，再无立足之地。
只是他们心里算得明白，若是留在京城，一旦被拿，案上罪证确凿，贪赃害民之事件件落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身首异处，一家老小都要跟着受牵。
留下来，便是把性命身家，尽数交到三司的律法、还有捉摸不定的圣意手里。他们不敢赌许舟会手下留情，不敢赌午门那些御史的谏言能够扳倒这场清肃，更不敢赌陛下的心意会改。
唯有跑，才有一线渺茫生机。
只要能抢先一步逃出城门，顺着漕河远走，隐姓埋名躲到偏远州县，避开驿路关卡的盘查，说不定便能躲开这场大祸。昔日收来的银钱珍宝，足够他们换一个全新身份，远离朝堂纷争，安安稳稳活下去。
苏玄嗣见多了这种人。
富贵来时贪得无厌，捞起银子来比谁都狠，待到法网临头，第一桩念头，便是拼了前程、丢了官身，也要挣出一条活命的路子。
可这一回，跑怕是跑不掉。
许舟立在刑部大牢外的石阶之上，抬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坊巷，指尖轻轻摩挲，久久不曾言语。
身侧伸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必忧心。”
苏玄嗣低声道：“今夜，内相便会下令封禁京城九门。往后若无特赐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待到明日，各处关隘渡口再加派巡卒，层层盘查，那些心里有鬼的，跑不掉。”
想了想，他由补充道：“内相那边传话过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封城的手谕由司礼监出，不经过内阁。这样即便有人想拿‘阁臣议政’的路子拦，也拦不着。”
许舟闻言笑道：“那便好。”
苏玄嗣望着他，神色微微迟疑，斟酌着开口：
“对了，瑶云和朝槿如今都在苏府，你……要不要过去见一见？”
许舟收敛了笑容，沉默良久：“不见了。等我手头这些事尽数做完再说。”
说罢，他抬手轻轻摆了摆，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宣武门的方向行去。
玄色衣袍被长风掀起一角，径直融进长街络绎的人影之中。他走得快，却不显急，脚下步子稳当，跟街上那些匆匆来去的行人一比，倒像是出来遛弯的。
苏玄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街角拐弯处再也瞧不见那抹玄色，才把目光收回来。
……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一日光阴匆匆而过。
这日夜里，许舟睡得不甚踏实。
睡前汀兰伺候他烫了脚，又往被窝里塞了个汤婆子，他倒头便睡，可睡到半夜翻来覆去，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折腾到后半夜才沉下去。
屋外值夜的仆役听见屋里动静，还以为公子醒了，趴门缝瞅了两回，见没亮灯，又缩回去了。
待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许舟尚在睡梦之中，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倏然醒转。
那喷嚏来得急，“阿嚏阿嚏”连着三四个，打得他自个儿都懵了，撑着坐起来揉了揉鼻子。窗户外头天还没大亮，窗纸泛着青灰色，屋里头那盏隔夜灯已经灭了，只剩灯芯上一缕细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着朦胧的床帐，迷迷糊糊低声自语：“是谁在念叨我？……是朝槿她们吗？是不是该抽空去看看她们了……”
这话念叨完了，他自己先怔了一怔。
梦里好像有谁在耳边说话，一会儿喊“许舟”，一会儿又嘟囔“怎么还不来”，他伸手去摸，摸了个空，人就醒了。念及此处，他怔怔呆坐片刻，心底漫上几分怅然，良久才回过神，起身穿戴衣裳。
汀兰今日起身也稍迟了些，大约也是昨夜没歇好，鬓角有一缕头发没拢上去，她拿手背蹭了两回也没蹭服帖，索性不弄了。
早膳已经在院中石桌上排布妥当。粥是小米红枣粥，稠稠地盛了一海碗，旁边搁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屉刚出笼的素包子，热气在晨风里一团团散开。
见许舟走出屋子，她面上带着几分疑惑：“公子今日起得晚了些。”
许舟走到石桌边坐下：“昨夜做了场浑浑噩噩的梦，醒来半点也记不得了，睡得不算安稳。”
他拿起筷子，先在粥碗边沿敲了敲，把那层凉了的粥皮挑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好像梦见谁了，可梦里头模模糊糊的，也瞧不真切。”
汀兰一双杏眼微微睁大：“莫非是近日诸事缠身，劳心太重了？”
许舟闻言一笑：“倒也确实如此。”
汀兰便挨着石桌坐下，一手撑着下巴，望着许舟慢慢用饭，低声接着说道：“公子，昨夜我又叫祸斗去午门那边打探了。那些跪谏的御史，好些人已经撑不住了。我瞧见有几位老御史，趁着旁人不留意，悄悄把参片含在口中，靠着参片吊着精神，硬撑着不肯起身。”
她说到这儿，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那个崔老御史，跪得膝盖底下垫的棉垫都磨破了两层，露出来的絮子沾了一地，他也不换，就那么跪着。他孙子还是家里小厮来着，偷偷送了个手炉过去，叫他一把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