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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心底了然。
今日之事，闹得太大，绝无轻易了结的可能。这群御史，从头到尾，根本不在乎裴嵩、伍少贤四人是否罪证确凿、是否死有余辜。
区区四个贪腐枉法的官员，几条人命，于朝堂大局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翻不起多大风浪。
他们真正死谏、真正忌惮、真正拼死阻拦的，从来不是四官的生死罪责。
是脸面。
是都察院的威严，是文臣集团世代相传的所谓“脊梁”。
官可罪，吏可杀，但官威不可折，体面不可失。
自古以来，皆是朝堂定万民对错，律法判小民生死。今日许舟破天荒开“民审官”先例，让万民居高临下，当众审勘当朝三品重臣、朝堂清流官吏。
这一刀，看似斩的是四官罪责，实则狠狠劈在了整个文臣集团的脊梁骨上。
人命没了，不过尘归尘土归土。可面子没了，威严碎了。
往后，都察院再想居高临下震慑百官、威压天下，再想以清流之名把持舆论、拿捏朝纲，再也立不住、站不稳、压不住民心了。
这，才是满朝御史不惜跪死午门，也要死谏到底的真正根源。
想通此间关节，许舟只觉无趣至极。
这群人守着腐朽尊卑、僵化体面，罔顾民间万千沉冤，可笑又可悲。
他不再多看，转身抬步，默然离去。身后午门前的风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不知是哪个老御史熬不住冷风，又生生把咳声吞了回去。许舟脚步没停，只当没听见。
一路折返，穿过层层长街夜色，最终回到宣武门大街许府宅邸。
夜色深沉，更鼓声响。远处街巷里，打更人提着灯笼，踏夜而过，梆子声声穿透静谧夜幕，沙哑悠长的吆喝缓缓传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天啦——”
许舟行至宝泽园外。夜色幽深，庭院寂静，朱漆院门并未落锁，只是轻轻虚掩着，晚风一吹，门扉微微晃动，露出内里一片静谧灯影。
许舟驻足门前，思索片刻，抬手一推。
“吱呀——”
庭院正中的青石石桌旁，许阁老一身素色常服，白发微垂，正闭目靠坐椅上，神色安然，似在养神调息。石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搁在许阁老手边，茶汤已凉透了，浮着层暗色茶膜，显然搁了不少时候；另一盏放在对面，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换上来的。
许克立在许阁老身后半步处，身姿挺拔，双手拢于袖中，见到许舟进来，微微垂首，算是见了礼。
不远处的廊下，汀兰与小和尚并肩立着，神色小心翼翼。
听到动静，许阁老缓缓睁开双眼。老人眼底没有半分惊色，神色疲惫道：“回来了。”
许舟走到院中，微微颔首：“回来了。”
许阁老抬手指向身侧的青石石凳：“坐下说话吧。”
许舟走过去坐下，端起那盏热茶，先嗅了嗅，又搁回去：“换了新茶？我记得阁老素日喝的是陈年普洱，这盏闻着倒像今年新上的龙井。”
许阁老嘴角动了动：“你倒是嘴刁。这茶是下午送来的，说是都匀府新到的贡茶，还没入宫，先绕道送了一罐来我这儿。我尝了尝，太淡，不如普洱经泡。”他抬了抬眼皮，“你要是不嫌弃太淡，就喝这个。嫌淡的话，我叫人重新沏。”
“不嫌。”
许舟这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搁下，开门见山，“这么晚了来找我，是想让我离开许家吧？”
许阁老摇了摇头：“这宝泽园，当初既然送了你，那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地界。自家院子，我何来赶你出去一说？”
许舟闻言一笑，微微点头，由衷赞了一声：“大气。”
许阁老哼了一声，面上还是那副疲沓沓的样子，可眼底到底透出几分活气来：“大气什么？我要是真大气，当初就该把整座许府都给你，省得你住在这宝泽园里，进进出出还得走我许家的门。”
他端起凉透的那盏茶，也不嫌弃，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今儿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说完我就走，不耽误你歇息。”
月华如水，静静倾泻而下，铺满整座庭院，淡淡柔光落在许舟面庞上，眉眼清俊，锋芒内敛，不见半分少年骄躁。
许阁老静静打量他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我到底是老了……当年的小子也长这么大了……许家数代后辈，子弟无数，你是最出挑的一个。”
“有胆气、有见识、有城府、有谋略。若是由你执掌许家基业，不出数年，许家定然能再上一层楼，重归鼎盛，压过朝中所有世家。”
许舟笑道：“多谢阁老谬赞。”
“只是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阁老活了这许久，这个道理，定然比我更懂。”
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接道：“世人皆以为往前一步是巅峰，可很多时候，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登高必跌重，我不敢贪满。”
许阁老闻言眼底一亮，微微转头，看向身后立着的许克，缓缓道：“许克，你看，我早说过，这孩子聪慧通透，看得比谁都远。”
许克微微躬身，恭声道：“老爷英明，公子心智，远胜常人。”
许阁老抬手，捏起桌边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他神色恍惚，慢悠悠道：“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登顶跌落、权盛倾覆之人。”
“当年张阁老权倾朝野，一手把持铨选，风光无两。我曾私下劝过他，为人处世，得饶人处且饶人。”
“彼时柳承砚年少孤寒，无依无靠，只身入仕，步步艰难。张阁老权势滔天，步步紧逼，强行逼他迎娶自家嫡女，想要彻底将其捆绑拿捏、纳入麾下，断其前路、拘其一生。”
“我劝他，少年人底蕴潜藏，今日孱弱，不代表来日孱弱。给他三分余地，留一线人情，他日柳承砚羽翼丰满、身居高位，必念恩情，两相周全。可张阁老刚愎自用，半句不听。”
许舟没接话，只端着茶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