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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嵩忽然想明白了，许舟方才那番话，句句是说给百姓听的，可句句也都是说给他裴嵩听的。这年轻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街口杀人，他从一开始就奔着“三司会审”去的。
杀头是痛快，可三司会审，是叫满朝文武挨个儿到堂上过一遍筛子，谁也别想干净脱身。
伍少贤方才缓过来一口气，听见要押去刑部，浑身一抖，挣扎着想要辩解：“许……钦差大人！账册可以伪造，书信可以仿写！这些证物不能作数！”
许舟垂眸看向他：“桃叶渡报社所载罪状，每一条都有源头，每一份证物都有出处。三司会审之时，自会传唤人证、比对笔迹、核验银账。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若有辩词，到刑部大堂，慢慢去说。”
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补了一句：“对了，伍大人，报社那边留了一份底档，誊抄的证物副本。万一刑部案卷有个虫蛀鼠咬、水浸火燎的，报社这边随时能补上。所以你不用操心证物能不能送到堂上，操心操心你自己在堂上怎么说吧。”
这话说得伍少贤脸色灰白。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轰”地又笑了，有个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伍大人，您那账本虫蛀了不要紧，报社给您留着呢！”
满街笑声更响了。
伍少贤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话。
许珣跪伏在地上，此刻心已经凉透了。他压下的一百一十六张冤状，白纸黑字都在箱子里，人证散在各州府，真要一一传召对质，他半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他当初只求谁也不得罪，到最后，反倒落得无处可辩。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仕那年，父亲送他一幅字——“守拙”。他守了半辈子拙，到头来，拙没守住，倒把自己守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子。
这念头一上来，眼眶便酸得厉害，可他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把脸往胳膊弯里埋了埋。
庄允不再迟疑，招呼着黑龙卫抬着箱子，押上四人匆忙离去。
裴嵩走过许舟马前，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他：“靖安伯，你赢了这一局。可你开了民审之例，朝堂诸公，不会容你。”
许舟垂眸，与他对视。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裴嵩对上的一瞬间，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年轻人的眼睛里头，半点畏怯没有，反倒有一种笃定。
“你错了，是我容不下他们。我要做的事情很多，若是有不长眼的在面前，阁老我也能杀。”
裴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半个字——他忽然意识到，许舟说“阁老我也能杀”，不是在威胁他裴嵩一个人。
这话是叫满朝文武听的。今儿这话传出去，往后哪个阁老想动桃叶渡，都得先摸摸自己脖子上那颗脑袋还在不在。
裴嵩身子一震，再无言语，被甲士推着，一步步向着街口走去。
长街上，人群还未散去，万千目光依旧落在马背上的许舟身上。
许舟斟酌片刻，扬声道：“桃叶渡往后不会就此停歇。世间不公、官吏贪枉、民间沉冤，只要有人递来实情，报纸便会执笔记录，公之于日光之下。权力藏在暗处才会滋生污秽，置于众人眼前，才有所敬畏。”
人群之中，苏玄嗣立在檐下，静静望着马背上的许舟。
有人高声呼喊：“伯爷！那往后，我们有冤屈，都能往报社递状吗？”
许舟闻声一笑，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是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肩上还搭着条汗巾，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
“可以。但报社只传实情，不替人断案。断案者，仍是国法。只是从今往后，多一处地方，替小民把沉冤，说给天下听。”
那汉子得了准话，咧着嘴冲周围人笑，露出一口白牙，拍着胸脯说：“听见没！往后咱也有说话的地儿了！”
旁边有人泼冷水：“你先认全了字再说吧！”
汉子也不恼，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我不识字，我儿子识！我儿子不识字，我孙子识！总有一辈能识！”
周围人笑作一团，笑声里却带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热乎气。
长街风声渐缓，喧嚣渐落。
日头西垂，暮色漫过京城巍峨的宫墙，铺洒在平整的青石板长街上。
大玄京城的秋，素来肃净辽阔，天高云淡，风卷落叶，簌簌掠过街巷檐角。白日的沸反滔天终随斜阳沉降，满城百姓心怀激荡，久久回味方才那场千古未见的万民公审，最终在暮色里三三两两散去。
人声退潮，尘埃落定。
整条宣武门大街，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静。
许舟遣散随行人手，孤身策马，一袭玄衣融于晚风中，缓缓穿过满城初上的万家烟火。马蹄轻缓，避开繁华主街，径直朝着城南八大胡同的方向行去。
路过正阳门大街拐角那间老茶楼时，楼上有人推开窗，朝他这方向遥遥举了举茶盏。许舟没抬头，只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算是回了礼。
那茶盏后面坐着的是谁，他没看清，也不必看清——今日满城看客里头，想递话给他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桃叶渡此刻满目狼藉。
木架歪斜、桌案倾塌、纸堆散乱一地，满地都是撕碎的报页与凌乱木屑，残破萧条。碎纸堆里还能辨出几块版样，上头刻的字被踩得模模糊糊，只隐约看得出“腌菜”两个半字。靠墙那排报架被人推倒，横七竖八叠着，架子腿压住了一角蓝布帘子，晚风一吹，布角一掀一掀的，像还在喘气。
废墟正中央，大刀独自枯坐，周遭死寂无声。
他不言不动，只手里捏着一杆烟枪，火星明明灭灭，一口一口沉闷抽着烟雾，眉宇间压着沉郁火气。
他脚边扔着一根断了的顶梁木，碗口粗，断茬白森森的，上头还留着斧劈的印子。大刀拿烟锅在断木上磕了两下，笃笃响，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听不真切，横竖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