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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四字，掷地有声！整条宣武大街瞬间一静，连百姓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场面话。
片刻沉寂后，许舟再度开口：“今日裴嵩、伍少贤、沈懋、许珣四人所有罪状、历年细则、贪腐数目、冤情始末、证物源流，尽数刊载于今日桃叶渡加急刊印的版面之上。”
他微微偏头，朝八大胡同方向望了一眼，嘴角竟带出一点笑意来：“那报纸上写得细。几时贪的，贪了谁的，贪了多少，经了谁的手，入了谁的口袋，一笔一笔，记得比户部账册还清楚。连裴阁老家里地窖第三层左数第二口樟木箱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田契，上头写的谁的名字，都印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得直白，人群里轰地笑开了。
许舟抬手压了压，笑声便渐渐歇了：“若想看清全盘实情、看懂这些高官藏了数年的腌臜勾当，尽可自行前往各处报摊购买细读。白纸黑字，字字有据，人人可证，人人可鉴。”
话音落尽，民心更定，街间人人恍然、人人动容。有些人反应过来，已经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踮着脚往人群外头挤。
许舟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庄允，笑道：“千户，你可以将人带走了。”
他面色温和，气焰彪炳——那“彪炳”二字落在庄允眼里，是真真切切读出来的。
方才亮腰牌时那股子压得人膝盖发软的煞气，这会儿全数收进骨子里，面上只剩一层春风似的和气，可越是这样，庄允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忽然想起军中老帅说过的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赶紧在肚子里啐了自己一口，把“狗”字摁回去，换成“虎”。
这分明是头吃饱了不吭声、饿起来能吞人的老虎。
黑龙卫一众甲士垂刀而立，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动。
庄允拱了拱手：“伯爷的手段，末将受教了。拖行官员还能全身而退，伯爷乃千古第一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可话头一转，他迟疑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够近前几个人听见：“可纵然有钦差敕命，可今日动静惊动皇城，午门御史还在长跪死谏。他们不知内情，只看见伯爷当街拘拿大臣、当众开审，这桩风波，怕是不好平息。”
街边百姓的欢呼声稍稍歇了些，不少人互相对望。
大家只觉得痛快，却也晓得，朝堂之上自有一套规矩，那群御史认的是典章，不认街头万民的呼声。
有百姓低声念叨：“御史老爷们一跪，皇上就得给个说法……这许伯爷，怕是也要吃挂落。”
裴嵩听见这话，黯淡的眼底悄然亮起一点微光。
是啊。
腰牌是真的，罪证是真的，可御史们已经跪在午门，奏章一封封递上去，话都说出去了——弹劾靖安伯擅兴非常之刑，败坏朝堂体面。
御史以风闻言事为本，他们要争的，从来不是这四人有罪与否，是“民审官”这个先例，是朝臣能不能在街市之上，受万民诘问。
这道理裴嵩浸淫官场三十年，比谁都门清。
他微微垂着头，叫旁人看不出神色，只在心里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只要御史咬住纲常不放，陛下就算给了许舟钦差权柄，也未必愿意顶着满朝言官的压力，把此事坐实。
到那时，自己虽吃了眼前亏，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
许舟瞥了一眼裴嵩，那老狐狸眼底刚冒头的一丝光亮，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忽然笑了：“御史要谏，便由他们去谏。他们守的是纸上纲纪，我今日行的，是世间公道。二者未必是一条路，却也未必全然相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裴嵩留最后一点体面：“裴大人在朝三十载，总该明白一个理——御史的折子递上去，陛下批个‘留中不发’，那是陛下给言官留面子。可若御史的折子递上去，陛下把折子转给钦差‘并案查办’呢？”
裴嵩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层。
这话他没法接。因为许舟说的是实话——御史死谏，陛下为难，可若把弹劾许舟的折子和许舟查出的罪证并在一处交办，那御史弹劾的“擅兴非常之刑”，到底算罪过还是算功劳？满朝文武谁分不清这官司？
许舟没再看他，转向庄允：“庄千户，这四人罪证确凿，劳烦你分出一半人手，将伍少贤、沈懋、许珣、裴嵩四人，连同这四箱证物，一并押往刑部大牢，封存案卷，等候三司依律复核。”
庄允一怔，他本以为许舟持先斩后奏之权，今日就要在这宣武门大街之上当堂定生死。
“伯爷，不……不在此处定断？”
“民审，是让万民看见罪迹昭彰，让天下人知晓，官吏贪墨枉法，终有败露之日。”
许舟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近前百姓耳中：“我可以立断，可律法的体面，也该留一分。罪由民见，刑归法司。我要的从来不是我一句话定他们生死，是往后再有官吏苛待小民之时，百姓敢想着，还有人能把他们的罪，摊在日光底下。”
他目光扫过街边一张张仰起的脸，放缓了语气：“今日我若在这街口把四个人砍了，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写成‘靖安伯擅杀大臣’。到那时候，你们是替我喊冤，还是替他们喊冤？——喊不清楚的。所以我不砍。我把人交给刑部，把案子摊在日头底下，叫三法司去审，叫全京城的老百姓去听。审出什么结果，那才是铁板钉钉的结果。”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赞叹。
裴嵩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希冀，一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原盼着许舟一意孤行、就地行刑，那样御史的弹劾便字字锋利，陛下极易忌惮许舟声势过重。
可许舟偏偏退了这一步。
这般一来，许舟占尽情理，御史那篇“私刑乱法”的奏疏，分量直接折损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