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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珣趴在地上，听见这满街的“好”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忽然觉得，方才被拖着走那一路的疼，跟这会儿听见的声浪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立在一旁、早已魂飞胆散的裴嵩，身躯狠狠一颤，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青年，神色彻底剧变！
方才拆府邸是砍在身上，疼归疼，尚且忍得住。
此刻“民审官”三个字是砍在脸上，当着满城百姓、当着皇城禁军、当着午门那些跪着死谏的御史，把他裴嵩一辈子的官声体面，摁在泥地里碾。
这比拆十座府邸还狠。
合围四方的上百黑龙卫，甲士僵立、刀凝半空，人人面露骇然。
他们这一刻才真正看清——
眼前这位靖安伯，今日所为，从来不是私怨泄愤！
他是要当着满城万民、当着皇城禁军、当着满朝御史死谏的大势之下，以民为本，审判朝堂官吏！
庄允骑在马上，听见“民审官”三个字，脑袋里“嗡”了一声。他当千户这些年，缉凶拿贼、弹压民乱，什么场面都经过，唯独没经过这个——官审民，天经地义；民审官，闻所未闻。他下意识想驳，可喉头还堵着许舟那声“安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舟端坐马上，笑道：“今日许某代天下万民公审。”
话音落，满街百姓尽数屏息，黑龙卫僵立无声，裴嵩四人心神骤紧。
许珣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听见这话，后脊梁一股寒气从尾椎直窜到天灵盖。他下意识往裴嵩那边瞟了一眼，裴嵩没看他，许珣又去看伍少贤，伍少贤还昏着，嘴张着，嘴角挂着干了的血沫子，浑然不知自个儿马上要当众被人把老底掀个底朝天。
许珣忽然觉得，昏过去也挺好。
许舟端坐马上，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份折得齐整的报纸。
正是今日桃叶渡加印的那版头张，纸边还带着油墨气。
他展开报纸，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伍少贤，现任鸿胪寺少卿。景和四年，金榜登科，赐进士出身。乾元二年，授鸿胪寺主事，入仕朝堂。永熙三年，攀附权臣，连跃两级，晋鸿胪寺少卿，盘踞清贵闲职七年有余。”
“乾元六年，借接引外臣之便，私收藩属贿银一千二百两，隐匿不报，中饱私囊；永熙元年，串联京中六品以下官员十三人，私结朋党，互通进退，干预吏部选调；武纪三年，奉命巡查畿外驿道，刻意克扣驿卒粮饷，逼死驿卒两人，以‘逃役’谎报结案，瞒天过海至今。”
罪状落毕，街心两侧立刻踏出两名桃叶渡把棍，双手郑重捧着一只漆黑香木箱走入中央空地。那箱子六面抛光，上头没上锁，只拿一根麻绳十字捆着，绳结打得周正。
把棍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走到街心，弯腰把箱子搁在地上，退后两步，站定。
许舟指着箱子说道：“此箱为伍少贤历年罪证！内含乾元、永熙、武纪贿账七册、朋党私函一百四十一封、驿道案瞒供底稿十九纸！”
话音落下，人群里“轰”地炸开一片。
伍少贤这会儿倒醒了，大概是箱子落地那声响把他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许舟正念到他“私收藩属贿银一千二百两”，脸色腾地涨成猪肝色，也顾不得腿上的疼，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喊：“许舟！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话喊到一半，看见满街百姓齐刷刷转头盯着他，那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嗓子里咕噜一声，人又软下去了。
这回不是昏的，是吓的。
裴嵩面色难看起来。他难看的点跟伍少贤不同——伍少贤是怕，裴嵩是惊。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乾元六年、永熙元年、武纪三年……这些年份，这些数目，连他裴嵩都不全知道。许舟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驿道案瞒供底稿十九纸——驿道案是武纪三年的事，当时经手的是都察院一个佥都御史，结案文书还是他裴嵩亲自批的。他当时只当是桩寻常的克扣粮饷案，批了个“依议”就搁过去了。如今看来，许舟手里攥着的，远不止伍少贤一个。
裴嵩想着想着，心底忽然翻上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个激灵——既然许舟能查到这些，那今日他抓伍少贤、抓沈懋、抓许珣、拆他裴嵩的府邸，恐怕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奉旨查办，查出罪证，当场拿人，这叫雷霆手段。
他裴嵩方才那套“当街施暴、凌辱朝臣”的说辞，搁在钦差奉旨办差的面前，就是个笑话。
随即，许舟目光一转，瞥了一眼沈懋。
“沈懋，现任都察院经历。永熙二年登进士第，永熙四年入都察院为书吏，深耕院中文卷机要。武纪元年，得裴嵩破格提拔，擢都察院经历，专掌全院案卷密档。”
他念到“得裴嵩破格提拔”时，有意无意把腔调微微拖长了一点。就这么一点，满街百姓的目光“唰”地齐齐转向裴嵩。裴嵩眼皮子一跳，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永熙五年，受贿篡改地方贪腐案卷，为三名贪官抹去罪证，致使冤民无处申雪；永熙七年，私售都察院监察密报予京中商贾，换取重金；武纪四年，协助上官罗织罪名，构陷两名清白言官罢官下狱，全程由其执笔捏造罪录！”
沈懋这会儿是醒着的。他一路被拖得半死，方才缓了这几口气，好歹能抬得起头了。许舟念到“篡改地方贪腐案卷”时，他嘴唇哆嗦着想辩，念到“私售监察密报”时，他脑袋往下一耷拉，不辩了。
那桩事他做得极密，连经手人都找不着，鬼知道许舟怎么挖出来的。
话音落下，第二队桃叶渡把棍手捧第二只香木箱上前。
“此箱为沈懋罪证，含篡改案卷原本十二册、受贿金银底册五本、私传密信八十七封、构陷官员底稿二十三张。”
沈懋忽然“嗷”了一嗓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拿胳膊肘撑起身子，冲着许舟喊：“那十二册……那十二册我烧了！我亲自烧的！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