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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便听见许克急促的呼声：“老爷！老爷！大事不好！”
许阁老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淡淡的落在狂奔进来的许克身上，语气不疾不徐：“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多大岁数的人了，遇事这般沉不住气？”
许克奔到近前，喘了两口粗气，定了定神：“老爷，是桃叶渡那边的事。先前小的便打听到，都察院那边要对小报下手，今日果然动了。伍少贤同沈懋二人领了差事，往桃叶渡去，要封禁刊本。”
“此事我早料到了。”
许阁老指尖捻珠的动作未停，眉峰微挑，疑惑道：“可那又如何？莫非许舟抵挡不住，派人回府传信，求咱们出手帮他周旋？”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捻珠的拇指却比方才快了两分。
许克连忙摇头：“不是求咱们帮忙。他……他直接动手了，将伍少贤、沈懋捆了绳索，拴在马后，沿街拖行。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一路穿街过巷，如今那二人气息微弱，说不好已经拖死在路上！”
许阁老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
只是他面上神色依旧沉静，不见惊惶，只缓缓叹了一声：“终究是少年心性，最受不得激。旁人稍稍撩拨，便这般不管不顾，恃武逞凶。不过区区两个中层官员，真死了，便死了吧。让他经一事，长一长记性也好。”
许克在底下听着，后脖颈却起了一层细汗。
老爷这话听着是替许舟开脱，可细品品，里头那层意思是：伍少贤和沈懋的分量，还犯不着让许家出面。两个中层官员，死便死了，许家扛得住。
可要是后头再闹出更大的动静呢？
许克心头更急，往前半步：“不止这些！他拖着二人，径直去了安福胡同，寻到裴嵩的府邸，一番对峙之后，又逼着裴嵩随行。一行人走到闹市长街，他又遣了个市井闲汉来咱们许府传话！”
许阁老眼底终于凝起一丝沉色：“传什么话？”
“他要咱们府里，把许珣，拖到长街上去！”
话音落下，光裕堂里一时静了。
那炉安息香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青烟断在炉口，聚了一小团灰白的烟絮，半天没散开。
日光落在许阁老的脸上，将他眼底沉沉翻涌的心思，遮了大半。
他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把茶送到嘴边。
放下茶盏，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许珣那孩子，今儿在园子里做什么？”
许克愣了一下，赶紧答道：“回老爷，五爷今日轮休，应在静业园池边喂鱼。”
许阁老“嗯”了一声。沉默良久，他终于一声轻叹：“罢了，随他去吧。你亲自去，将许珣拖到他面前。”
许克闻言，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老爷竟是这般决断，略一迟疑，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嘴张了张，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老爷，五爷那边……要不要先透个话？”
许阁老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重，可许克跟了老爷几十年，一眼便知道了意思，他赶紧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躬了躬身，倒退两步，转身快步出了光裕堂。
堂内重归寂静。
许阁老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抬眼望着那束日光里上下浮沉的微尘，许久，低声喃喃自语：“终是成了气候。”
话音很轻，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忌惮。
……
许克心底通透。
老爷一句“随他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愿为了许珣这一个五房子弟，硬驳了许舟的面子。眼下这局，许珣已成弃子。
许克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五房这些年靠着阁老这棵大树乘凉，逢年过节孝敬不断，可真到了要割肉的时候，老爷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的。
许珣那孩子平日看着精明，喂鱼能喂出什么名堂来？大理寺寺丞的位子坐了好几年，也没见往上升一升。
弃了就弃了，五房那边回头再安抚两句，给个闲差，也就过去了。
只是许克自己心里也有杆秤。
他虽是个管家，可许珣逢年过节见了他，从来都是“许管事”长“许管事”短，客客气气的，没拿他当下人使唤。这会儿拿着绳子去捆人家，手底下那点情分，多少有点硌得慌。
许克匆匆往府北而去。
许府北区便是四房五房的园子，名唤静业园，四房人久不在京城，故而在静业园的几乎都是五房子弟。
静业园这名字起得雅，其实早年间是许府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五房搬进来，前前后后拾掇了十几年，才像个样子。园子不大，胜在清静，几株老石榴树，一方大池子，再加两间敞轩，五房的子弟平日里读书会客都在这里，倒比正院那边自在些。
静业园的那方大池，池里养着各色金鳞锦鲤，这是许珣素来的喜好。
那池子引的是活水，从府外护城河暗渠接进来的，池底铺了青石板，边上砌了一圈太湖石，石缝里种着菖蒲，这个时节长得正旺，绿油油地垂在水面上。池里的锦鲤养了七八年，条条都有小臂长，红的、白的、花的、还有一条通体漆黑的，许珣给它们都起了名儿。
今日轮休，他不在书房阅卷，正立在池边，手里攥着一把鱼食，俯身往水面撒落。群鱼聚涌过来，摆尾争食，鳞光在日光下闪闪晃动。
许珣撒食撒得极有章法，先往东边撒一撮，再往西边撒一撮，中间还空出一块地方来，让抢得凶的那几条歇歇。
静业园偏在府北，离正门隔了三进院子，方才门房跑进来报信、许克往光裕堂奔的那阵动静，传到这儿就剩了点余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许珣压根没往心里去。
脚步声急促，许克带人穿过月洞，踏入静业园。许克身后跟了四个府仆，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许克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卷麻绳，绳头在他掌心里绕了两圈。
许珣听见动静，直起身回头，见是许克，微觉诧异：“许管事，这般急，是阁老有吩咐？”
许克上前拱手：“五爷，许舟此刻正在前头长街，遣人传下话，要请你过去。老爷已经应允，命小人来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