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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嵩是算账算惯了的人，这笔账不用拨算盘珠子，心里头已经清清楚楚了。
可算清楚了归算清楚了，那声“好”字还是堵在嗓子眼里。
老管家趴在灰土里面，急得低声哭劝：“老爷……万万不可硬顶啊！留得性命在，才有周旋余地！”
裴嵩闭了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混着尘土的浊气。
他缓缓抬手，把歪斜的乌纱重新扶正，又理了理皱巴巴的绯色官袍。袍角沾了尘土，他却浑然不在意，抬眼看向许舟，一字一顿：“好。我随你走一趟。”
话音落下，巷间隐隐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谁都知道，这一跟着走出去，裴嵩便输了这一局。
许舟微微颔首，抬手一抖，捆着伍少贤、沈懋的麻绳一收。二人依旧昏死，被拖在马后，血痕顺着残破的石板一路延伸。“既如此，便请裴大人过来。”
裴嵩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碎砖，从残垣之间走出来。每一步踩在瓦砾上，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踩在他自己数十年宦海功名之上。
走到门槛那个位置时，他脚底下忽然顿了一顿——门槛还在，砖头也在，就是门框没了。他低头瞅了一眼那道横在灰土里的门槛，抬脚跨过去。。
他走到许舟马前，停住脚步，抬眼看向安福胡同之外，通往长街的方向。
满城的人，很快就要看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裴嵩，被桃叶渡的许伯爷，请去街头说理了。裴嵩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头一回被御史弹劾，那时他在家里等了三天诏书，把辞官的折子都拟好了，后来诏书没来，来了个升官的旨。他那时候觉着，官场上的事，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如今才知道，坏不到哪儿去，是因为没碰上真不拿官场当回事的人。
许舟调转马头，缰绳轻扬。“走吧。”
骏马踏着柏针与碎土，缓缓向着胡同外行去。
裴嵩跟在马侧，一步一步，默然随行。他跟在马侧那个位置，恰好是马右前蹄半步之后——这是跟马跟出来的规矩。裴嵩在朝堂上走了几十年，上朝跟班、随驾扈从，走在哪个位置、步幅多大，都有讲究。
他这会儿走得不自觉地就拿出了随驾的步态，腰杆挺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只是没穿朝服，走起来有点不搭。
身后是化为废墟的裴府，是呆立原地、惊魂未定的护院仆役，还有一群远远跟着、要一路看这场风波如何收场的京城百姓。
老管家还瘫在灰土里没动弹，他瞅着裴嵩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哭。
一行人行至闹市长街，此处六通四辟，商号鳞次，人头攒动，往来百姓、士子、挑夫、商贩挤得满满当当。
方才安福胡同的风波早有风言一路先传过来，无数人翘首张望，源源不断往街心汇聚，人海层层叠叠，喧嚣压过沿街叫卖之声。
街边一家银楼的掌柜最会做生意，见人聚得多了，索性把柜上的银锁银镯子都撤了，腾出柜台让伙计搬了两条长凳出来，给人踮脚看热闹使。
他自个儿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眯着眼瞅着街那头，嘴里跟旁边绸缎庄掌柜念叨：“今儿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绸缎庄掌柜点头：“年节可没这么些人。你瞅那边房顶上——”
果然，对面茶楼的屋脊上骑了几个半大小子，正抻着脖子往下瞅。
许舟勒住马，目光扫过涌动的人群，忽然咧嘴一笑。
街边几个方才从安福胡同跟过来的百姓，看见这笑，后脊梁反倒更凉了，这位爷笑着的时候，比板着脸的时候还叫人心里没底。
他自怀中摸出那本记事小册子，炭笔在纸上略一点，目光落定，扬声对着周遭人海喊话：
“此地离许府不远。谁往许家传一句话——把大理寺寺丞许珣，给我拖过来！”
话音落下，方才还嗡嗡议论的人群猛地一静，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暗自倒抽冷气。
裴嵩、伍少贤、沈懋这三人已经够骇人，没想到，下一个要拿的，竟是许家本支的人！
裴嵩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许舟一眼。他听见“许珣”二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这许珣虽只是个从五品的大理寺寺丞，可姓许，又是许家本支的人，许舟连自家门里的人都要拖，这是铁了心要把满京城的水搅浑。
裴嵩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许舟跟许家本支不对付，这事他是知道的，可闹到当街拖人的地步，这已经不是不对付了，这是要撕破脸皮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撕。
“我去！”
沉寂片刻，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声亮堂堂的应答。
一个穿短褐、裤脚沾灰的闲汉往前挤了两步，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拱手高声道：“伯爷！小人愿去！”
“好胆，赏！”
许舟哈哈大笑，手腕一振，一枚沉甸甸的银锭破空飞出落到那闲汉掌心。
银锭撞在掌心里，坠得那汉子胳膊微微一沉，他低头一看，眼瞬间亮了。那银锭足有五两重，锭面上还带着官库的戳记，成色极足。
闲汉把银锭举到耳边，拿牙一咬，嘴咧到耳根子后头，把银锭往怀里一揣，还拿手在外头摁了摁，生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周遭百姓看得心头火热，不少人暗暗懊悔方才没有抢先应声。
“快去。”许舟扬声吩咐。
“得嘞！”
闲汉咧嘴笑罢，转身拨开人群，脚步飞快，直奔许府方向而去。
一旁步行随行的裴嵩眉头紧紧皱起，看着方才那一幕，低声讥诮：“身为靖安伯，与市井闲汉这般嬉闹，赏银遣人，全无勋贵该有的仪态体统。”
他这话说得极轻，只够左右两三步内的人听见。那挨得近的几个百姓听得真切，立刻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落到许舟脸上。
许舟闻言侧过头，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裴嵩，右手缓缓握紧马鞍侧的刀柄，金铁微沉的力道顺着掌心漫上来：
“许某乃是钦封靖安伯。大明会典写得明白，五等勋臣，位列公侯之下、驸马都尉之上，文官无特旨者，路遇须让道，相见须致礼。你区区三品右副都御史，见了本伯，没有先行见礼，反倒来挑我的仪态？这般行径，合乎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