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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巷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呆立原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方才飞走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落在光秃秃的柏树枝上，歪着脑袋往下瞅，啾啾叫了两声，大概也没弄明白底下这堆花花绿绿的碎砖烂瓦是个什么名堂。
许舟端坐马上，衣袂不染半点烟尘，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淡漠如初。
他直视那些护院：“再敢阻我去路，下一刀，便是劈在人身上了。”
那十几个护院，方才还嗷嗷叫着往上冲，这会儿一个个跟被掐了头的蚂蚱似的，没一个敢接话。
滚滚尘土还在半空缓缓沉降，碎砖瓦砾簌簌落在残垣断壁之间，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裴嵩僵在原地，半边身子还停在后院密道的方向，方才那句要入宫弹劾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头，再也吐不出来。
他怔怔望着眼前这片狼藉，昔日他起居治事、待客议事的偌大府邸，亭台花木、书库卷宗、内宅厢房，一息之间尽数化为瓦砾。那黑底金字的“裴府”匾额断成两截，斜斜插在一堆碎砖里，金漆剥落，狼狈不堪。
他浑身发冷，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直往头顶钻。
方才那一刀，若是刀势稍稍偏上半尺，此刻他早已化作肉泥。
许舟不是没有杀他的本事，只是此刻还不想取他性命。
这一刀是告诫，是明明白白的敲打。
老管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地灰土之上，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方才拼了命想拉着裴嵩逃，此刻才恍然惊觉，在这种力量面前，密道、院墙、护院，全都是形同虚设。
一众护院手里的刀棍哐哐当当，接连掉落在砖石堆上。
方才还咬牙准备拼命的壮汉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往后缩成一团，再无半分上前阻拦的胆子。护院头领手里那根齐眉铁棍“咚”地砸在地上，他喉结不停滚动，死死盯着马背上玄衣的青年，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人他尚且敢出手，眼前这位，他拿不准还算不算人。
巷口远远围观的百姓，此刻也是鸦雀无声。
方才还有人想着来看一场热闹，哪里料到会亲眼见到这般神仙手段。一刀摧垮整座府邸，却不伤一人分毫，这份对力量的拿捏，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心底又惊，又生出几分难言的畅快。
许舟握着刀柄，刀身缓缓归鞘，又是一声清越铮鸣，压下了周遭细碎的落瓦声。
他目光越过满地断壁，落在脸色惨白的裴嵩身上：“裴大人，方才我给过你体面，是你不肯接。”
裴嵩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许舟……你可知，损毁三品大员私宅，亦是重罪！”
“重罪？”
许舟淡淡一笑，“裴大人，虱子多了不痒，伍少贤、沈懋都已经成这样了，你还拿什么重罪来唬弄我啊？”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再说了，裴大人这宅子，地契上写的是你裴家的名，可当年置办这宅子的银子，从哪儿来的？户部拨的修宅银是五百两，裴大人这宅子光后花园那座假山就不止五百两。我拆了你的宅子，你告到御前，咱们正好把修宅的账一并算算。裴大人要跟我算这笔账么？”
裴嵩的脸白了一瞬。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这个话茬——他不敢接。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那群吓破胆的护院：“这些人，拦不住我。你也不必指望从密道脱身，我要杀你，天上地下，无路可逃。”
裴嵩抬眼看向许舟，张了张嘴。
不知怎么的，当裴嵩看见这副决绝模样，心中忽然叹息一声，他见过这种神情。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裴嵩还在都察院当佥都御史，奉旨去查一桩盐税舞弊案。查到扬州，当地盐商派人在他下榻的驿馆外头蹲了三天，送银子送女人送字画，他一样没收。第四天，盐商请了扬州府知府出面，摆了桌酒请他赴宴。
席上知府旁敲侧击，说裴大人前程远大，何必为一桩旧案得罪满扬州的体面人。
裴嵩当时放下酒杯，说了一句话：“我裴某考功名入仕途，图的不是体面。”
那会儿他年轻，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眼里头全是干净东西。后来案子查完了，盐商倒了三个，可裴嵩也被人弹了一本“办事操切、不谙大体”，在佥都御史的位置上整整蹲了六年没动。再后来他学会了看风向、算利害、写圆滑的折子、说两头都不得罪的话，一步一步爬到了右副都御史。
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扬州那桩案子了。
此刻他看着许舟那双眼睛，忽然就想起来了。许舟这会儿的神情，跟当年在扬州驿馆里说“图的不是体面”的自己，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神情。
眼里没那么多算计，话出口之前不先掂量三分利害，腰杆子挺得笔直是因为脊梁骨本来就是这个形状。
裴嵩心里那声叹息，叹的是自己。他忽然有点明白许舟为什么敢这么干了。因为许舟没蹲过他那六年。
许舟还没学会把脊梁骨弯成适合官场的弧度，或者说，这人压根就不打算学。
“今日你走，我敬你年岁大了，便许你和我同骑缓行；若是不走，我便像拖伍少贤、沈懋一般，用麻绳请你。”
裴嵩胸口剧烈起伏，又惊又怒，心底万般念头翻涌。
他清楚，许舟说得出，便做得到。
方才那一刀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眼前这人根本不受官场的规矩束缚，什么弹劾、御前告状、士林非议，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暂时都拦不住他。
他若是硬扛，只会落得和马后二人一样，被拖在青石板上游街，到时候脸面尽失，比府邸被毁更加不堪。
裴嵩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硬扛——被拖行、丢官、丢人，许舟未必有事，自己一定有事。
服软——丢人，但至少体面还在，官位兴许还能保住，回头再慢慢跟江阁老那边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