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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这念头一起，裴嵩心里那点端着的架子彻底绷不住了。
疯子是不讲道理的，疯子是算不清利弊的，疯子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你拿官位吓他，他不在乎；你拿王法压他，他不买账；你跟他论士林清议，他拿冻饿死人的底册堵你嘴。
裴嵩这辈子在官场里浮沉，靠的就是算得清——算得清谁强谁弱，算得清哪步该进哪步该退。可眼前这个人算不清。或者说，这个人压根不跟你算同一本账。
这才是最要命的。
一旁侍立的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扶住裴嵩的胳膊，低声劝道：“老爷！快走！快从后院密道脱身！此人疯魔了！全然不计后果，今日是真敢对您动手啊！留不得！快走！”
老管家姓裴，是裴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裴嵩一块儿长大的，说是主仆，其实比寻常兄弟还亲近。
他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两只手死死攥着裴嵩的胳膊，指头都快掐进肉里。他一边拽一边回头冲护院喊：“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拖住他！”
他死死拽着裴嵩的衣袖，拼命往后拉扯，满头冷汗，浑身发抖，只恨不能立刻拖着自家老爷遁逃无踪。
裴嵩一面被他拽着往后走，一面还扭着头朝门外喊：“许舟！你等着！老夫这就进宫面圣！弹劾你的折子，今晚就递到御前！”
护院头领如梦方醒，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上！”
那一声吼得劈了音，跟杀猪似的。
他自己也知道劈了音，可这会儿顾不上丢人不丢人了。
方才裴嵩往回退那几步，他们当护院的看得真切，老爷是真慌了。
老爷一慌，他们这些吃裴家饭的，就得拿命往上顶。
与此同时，府内十几名护院、精锐护卫齐齐动了。
一众壮汉手持长刀铁棍，兵刃寒芒森然，脚步铿锵震天，层层叠叠从府中冲出，迅速合围巷口。人人面色凶悍，肩胛绷紧，刀锋尽数对准马背上的许舟，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拦拿阻截。
这套阵势在裴府后院里练了不知多少回，头一遭真拿出来使，竟是在自家门口，冲着一位伯爵。
刀光映日，森森寒意铺满整条安福胡同。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巷口那两株古柏上原本还有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蹦跶，被这阵仗惊得扑棱棱全飞了。
面对数十柄亮晃晃的兵刃、步步紧逼的死士护卫，马背上的许舟神色平静。
无暴怒，无狰狞，无戾气，唯有一片漠然。
可平静之下，却裹挟着山岳倾覆般的威压，不怒自威，压得周遭所有人呼吸滞涩、心神战栗。
嗷嗷叫的护院们冲到离马五步远的地方，嗓门忽然自己矮下去了半截。
他们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对面那人没拔刀，没瞪眼，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就那么坐在马上，一手松松挽着缰绳，一手搭在鞍侧。可他们就是觉得脚底下发沉，跟踩进了泥潭似的，每往前迈一步，都得使比平常大三分的力气。
许舟不慌不忙伸手探至马侧。
方才周桓掷来的那柄兵马司佩刀悬在马鞍侧边，刀鞘古朴，沉凝厚重。
他指尖轻旋，拇指轻轻一抹鞘口。
“铮——”
一声清越绵长的金铁鸣响骤然炸开。那声响极干净，尾音拖得老长，在胡同两侧的高墙之间来回荡了两荡。
半截刀身缓缓出鞘，雪亮刀光倒映出许舟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黑白分明。
他垂眸望着刀中自己的倒影，神情淡然。
那神情落在护院眼里，比凶神恶煞还叫人发毛——人家压根没把你这几十号人当回事，拔刀都拔得心不在焉。
此时，一众护院已然逼近至丈余之内，包围圈彻底收拢，只差分毫便要动手擒人。
兵刃紧握，脚步踏地，无数道凶悍目光死死锁死许舟，杀气弥漫街巷。护院首领一棍当先，铁棍离马脖子已经不到三尺了。
马不躲不闪，甚至还低头去啃地上散落的柏针。许舟也没躲，拇指还搭在鞘口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刀鞘。
许舟轻叹一声。
何必呢。
下一秒，他手腕轻抬，平平挥出一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蓄势，没有呼啸狂暴的劲风，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一记横斩。
可就在这一刀落定的刹那，极致璀璨、凌驾烈日的雪白刀光骤然迸发！
天光失色，日月晦暗！
方才高悬天际、普照满城的朗朗烈日，竟瞬间被这一道刀芒彻底掩盖！整条宣武门大街、安福胡同之上，万物明暗颠倒，天地之间只剩这一道横贯长空的绝世白光，刺得周遭围观百姓、合围护院尽数双目刺痛，下意识闭眼抬手遮挡，脑中一片空白。
“我的亲娘咧……”
无人看清这一刀的轨迹，无人捕捉到刀势的去向。
只听见！
轰隆——！！！
一声震彻京城南部的轰然巨响炸裂开来，大地剧烈震颤，青石板路面层层龟裂，巷口两株百年古柏的枝叶瞬间被气浪尽数碾落，漫天柏针纷飞如雨！
烟尘巨浪自裴府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滚滚尘土遮天蔽日，汹汹气浪横扫四野！
待刺眼白光缓缓褪去，漫天烟尘稍稍落定，所有人睁眼望去的刹那，无不瞳孔骤缩，浑身僵立，头皮彻底炸开！
方才那座高墙巍峨、朱门堂皇、历时数十年的三品副都御史府邸，尽数化为废墟！
连片的楼宇厢房、亭台回廊、朱墙玉阶、门楼匾额，寸寸崩碎、尽数坍塌，砖瓦梁柱碎作漫天飞灰，满地断壁残垣，再无半分世家官邸的气派模样。
可！
骇人到极致的一幕，就此显现！
整座裴府彻底夷为平地，周遭石砖尽裂、草木尽摧，狂暴的刀劲摧毁了一切建筑壁垒，却未曾伤及府中、巷间一人！
仓皇后退的裴嵩、吓得瘫软的老管家、瑟瑟发抖的一众仆役、持刃合围的护院、远处围观的百姓……所有人安然无恙，衣发未损、皮肉无伤！
恐怖如斯的力量，恐怖如斯的掌控力！
一招之间，毁尽府邸，却避过方圆之内所有生灵，分寸拿捏至毫厘之间！这般修为，早已超脱凡俗武道，是真正俯瞰世间、玩弄力量于股掌的真灵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