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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底下搁着块青石条凳，凳面上磨得发亮，看上去是常有人坐的。
要么是裴府的门房偷闲，要么是街坊四邻夏天在这儿乘凉。
路北一座高大的朱漆府门就在柏木之后，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正是裴府。
那匾额上“裴府”俩字是颜体，写得端端正正，金漆也足，太阳底下一照，明晃晃地扎眼。门楣上的门簪是六角形的，刻着兽面纹，这种规制搁在寻常人家算逾矩，搁在右副都御史府上倒也不算扎眼。
三品大员，够格。
许舟勒马停在胡同口，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落满柏针的地面。柏针被刨得沙沙响，碎屑飞起来，落在马蹄周围。
马后的伍少贤、沈懋依旧人事不省，鲜血浸透衣袍，顺着石板缝隙慢慢渗进土里。柏树根部的泥土吸了血，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一层，几只蚂蚁已经顺着血痕爬过来，忙忙碌碌地搬运什么。
裴府门前，两名青衣门房正倚着门框闲谈，远远瞧见有人骑马过来，起初只当是寻常拜谒的访客，直等到看清马后拖着的人，看清那染血的官袍，二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茶碗“哐当”砸在台阶上，碎瓷溅了一地。
那年长的门房在裴府当差快二十年，自认见过些场面，可这会儿两条腿也哆嗦上了。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裴府门前放肆！”
年长些的门房强撑着胆子上前一步，声音止不住发颤，手紧紧攥着门后的木棍。那木棍是顶门用的，比胳膊还粗，他攥得指节发白，可棍头那头杵在地上，分明是拿棍子在当拐棍使，两条腿软得打摆子。
许舟没有下马，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望向朱红府门，扬声开口：“去通禀裴嵩裴大人。告诉他，桃叶渡许舟，登门拜访。”
“桃叶渡许舟”五个字报出来，冯门房脸上最后那点硬撑的血色也褪干净了。桃叶渡的许伯爷——这名头这几天在京城传得比什么都快，早市卖菜的、晚市收摊的、茶楼说书的、澡堂搓背的，嘴里都嚼着这三个字。
门房昨儿晚上还在灶房跟人打赌，说这位许伯爷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活菩萨，今儿个就见着活的了，还是骑着马拖着两位官老爷来的。
另一个年少的门房色厉内荏地喝道：“我家大人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速速离去，不然我等便唤府中护院！”
许舟眉峰微抬，手腕轻轻一抖，捆缚伍少贤二人的麻绳微微绷紧，昏死的二人身子在地上又蹭了一下，新的血痕又添了几分。
伍少贤的官靴本来就只剩一只，这一蹭，那只也掉了，骨碌碌滚到台阶跟前。
“我再说一遍，去通报。”
这一句话音落下，那股如山般的威压漫开，两个门房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滞住，哪里还敢硬顶。
年少的那个门房跌跌撞撞转身，连滚带爬往府内狂奔，一路大喊：“来人！来人！外头有人闯府！快快禀报大人！”
他跑得慌，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没摔倒，跑着跑着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光着一只脚冲进内院，嗓子都喊劈了。
片刻之后，府内脚步纷乱，十几个持着棍棒长刀的护院急匆匆奔到大门之内，在门后列成一排，却没人敢踏出府门半步，只隔着高高的门槛，戒备地盯着巷口马背上的许舟。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疤，手里不拿刀，攥着根齐眉铁棍。
他在裴府当了十几年护院头儿，护过老爷上朝，护过夫人进香，连去年腊月闹飞贼那回都没怵过。
可这会儿他站在门槛里头，盯着巷口马背上那个玄衣年轻人，手里的铁棍攥了又攥，总觉得手心出汗，攥不牢。
他身后那十几个护院更不济，有人把刀举得高高的，有人把棍横在胸前，还有个年轻的攥着刀把子，刀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他低头找，旁边人拿胳膊肘杵他，他才赶紧站直了。
护院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疤，低声跟旁边人吩咐：“都别动。这位爷是真灵境，你们谁上去都是白给。等老爷出来说话。”
旁边那护院小声问：“头儿，真灵境是啥意思？”
护院喉结滚了滚：“啥意思？意思就是咱这十几号人一块儿上，人家一巴掌能呼到墙里头去。”
那护院脸都白了。
又过半晌，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身绯袍的裴嵩缓步走了出来，玉带垂腰，乌纱端正，面上不见慌乱，只一双眼沉沉落在许舟身上，又扫过他身后拖在柏树下、浑身是血的两道人影，瞳孔微微一缩。
裴嵩到底是三品大员，养气的功夫跟门房护院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步子迈得不疾不徐，玉带上的银銙碰着佩玉，叮叮当当地响，那响声听在护院耳朵里，竟叫人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袖口底下攥着的那份邸报，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边角，只是没人看见罢了。
裴嵩立在门阶之上，斟酌片刻：“许伯爷。久闻大名，不曾想，你登门拜访，是这般排场。”
许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裴大人。今日伍少贤、沈懋奉谕去桃叶渡，封禁小报，寻衅拿人。二人是奉了你的意思，还是江阁老授意？”
裴嵩捋须的手顿了顿，面色却依旧沉静：“伯爷此言差矣。伍少卿鸿胪寺，沈经历都察院，各有差事，下官怎好随意指派他们办事？他们前去桃叶渡，乃是接了举报，依制勘验刊本，乃是公事。伯爷当众殴打、拖拽朝廷命官，目无王法，此事若是传进宫里，伯爷可知后果？”
“公事？”
许舟轻笑一声，“借着勘验之名，行拖垮小报之事，揣着明白装糊涂，也算公事？”
裴嵩负手立在阶上，面不改色：“有无惑乱之言，总要查验之后方能定论。朝廷法度，自有章程，伯爷恃武逞凶，以私怨坏公法，就不怕天下士林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