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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常在桃叶渡走动的闲汉，闻言嗤了一声，低声提点：“你们倒是没见识。这便是桃叶渡的东家，那位年轻的真灵境强者，许伯爷许舟。”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半把瓜子揣进兜里，拍拍手上的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前几日报上登的那方子，我家婆娘照着熬了皂角水，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你们说他行事张扬？人家有张扬的本钱。这叫本事大的人脾气也大，没脾气的那是面团，不是人。”
檐下众人闻言齐齐一震，议论声顿时压得更低，目光落在那道玄色背影上，又惊又畏。
被麻绳捆着拖在后方的伍少贤，早已气若游丝，膝头小腿血肉磨烂，声音虚浮发颤：“许舟……你若将我二人虐死在此，乃是死罪！纵然你是真灵境，也难逃国法一诛！你此刻放了我二人，尚且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许舟置若罔闻，策马前行，速度不徐不疾。
伍少贤眼见劝不动，心头又惧又愤，拼尽残余力气嘶吼起来：“我乃是越州伍氏出身！越州伍家，自前朝便世代簪缨，一门三进士，两代两尚书！我父为越州按察副使，兄长乃是吏部郎中！你今日伤我，伍氏与你不死不休！”
他这一通报家门，喊得嗓子都劈了，唾沫星子溅了前头沈懋一后脑勺。沈懋正装死装到一半，被这唾沫星子一激，差点没绷住，肩头抖了抖，赶紧又僵回去。
许舟闻言侧过头，淡淡嗤笑一声：“他们若是身在中京城，今日我便连他们一并拖在马后。伍大人只管安心，今日不止你与沈懋二人，还有不少人，会陪着你们。”
伍少贤猛地一怔，一时忘了身上剧痛，怔怔看向许舟。
便见许舟腾出一手，自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记事册子，又摸出一根炭笔，低头在纸页之上缓缓书写。
他嘴里喃喃道：“伍少贤，沈懋，下一个……”
许舟在马上扬声问道：“可有人知道，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裴嵩的府邸，在何处？”
街边百姓面面相觑，彼此对视，尽皆缄口，没人敢应声。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街面，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马打响鼻。
被拖在地上的伍少贤一怔，随即面色煞白，颤声惊呼：“你疯了不成！你是真的疯了！”
许舟侧过头看他：“你知道？”
伍少贤慌忙连连摇头：“不知，不知！寻常这个时辰，裴大人该入朝面圣，你有本事，便闯仁寿宫去找！”
许舟一声冷笑：“今日圣上驻西苑斋醮，免了御门常朝，百官不必进宫。他去哪里上朝？再敢胡说八道，我此刻便结果了你。”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却比方才那一拳的音爆还叫人心里发寒。
伍少贤在朝堂上听惯了“严惩不贷”“从重治罪”这类话，那些话听着吓人，其实都有转圜余地。许舟这两个字没有余地。
他浑身猛地一抖，再不敢多言。
人群沉寂片刻，忽有一道低低的声音自人堆里飘出来：“他今日在家，清早我瞧见他并未去都察院当值。”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拿布蒙着嘴说的，说完就没了。许舟抬眼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早已一缩身子，悄无声息遁入人流深处，不见了踪影。
许舟也不追问，目光在那片人群里扫了一圈，微微颔首。
隔不多时，另一侧又有一声低语响起：“右副都御史裴大人府宅，在宣武门内安福胡同，路北，府前植两株古柏。”
话音落罢，那人同样一闪，消隐在街巷人群之中。
许舟略一思索，下一刻猛地一抖缰绳。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骤然向前冲出去。麻绳拴着的伍少贤与沈懋二人被拽着在青石板上急速滑出，皮肉蹭擦地面，拖出两道刺目的血痕，重重磕碰在街石之上，当即昏死过去。
沿街百姓见此情形，倒抽冷气之声连成一片，原本往前涌的脚步齐齐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更宽阔的通路。
那马蹄冲出去的一瞬，街面上跟开了闸似的。
挑担的往墙根贴，推车的往铺面里躲。
方才还敢低声议论的人，此刻尽数闭了嘴，只敢远远望着那道疾驰远去的玄色身影。
人群中有人对着旁人嘀咕：“瞧见没，这才叫雷厉风行。说拖就拖，说走就走，连个磕巴都不打。”
另一人慢悠悠道：“急什么，这才到哪儿。你没听说书先生讲么，打虎的还要上虎山呢。这安福胡同，怕是还有一场好戏，我得去凑凑热闹。”
……
许舟勒住缰绳，稍稍放缓马速。
他垂眸往后瞥了一眼，见二人已然昏死，气息尚且平稳，没有断绝，便收回目光，缰绳轻轻一摆，调转马头朝着宣武门内安福胡同而去。
那马被勒得缓下来，倒有点不乐意，甩了甩脑袋，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马蹄在地上踏了两下，这才转了向。
许舟拿绳头在马脖子上轻轻蹭了蹭，那马便乖了。
一路穿过纵横街巷，越靠近宣武门内，两侧宅邸越是气派，高墙连绵，朱门错落，皆是京中官员世家的居所。
墙头探出来的石榴枝上挂着青果，墙根底下蹲着镇宅的石狮子，狮子脑袋上落了层薄灰，显是有些日子没擦了。
街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找不着，跟方才南城那些巷子里踩一脚陷半寸的灰土路一比，简直不像同一座城。
街边值守的坊丁远远看见马后拖曳的两道人影，看清是官袍服饰，吓得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阻，全都贴着墙根垂首，权当视而不见。
不多时，两株苍劲古柏遥遥映入眼帘。
柏树躯干粗壮虬曲，枝桠向四面舒展，郁郁苍苍，遮了半片巷口的天光，柏针落了一地，铺在青石地上。
那两株柏树怕是有些年头了，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杈上挂着几缕不知哪年系上去的红布条，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飘飘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