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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脚步不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看见了那个说“汝之见止于术也”的秀才，看见了墙角挑子前站着吃馒头的几个短工。
他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脚下没慢一分，径直向着桃叶渡的侧门走去，走向青桃阁。
大刀正从青桃阁的楼梯走下来，棍子跟在他身侧，慢条斯理，指尖捻着烟丝，一点点往铜烟锅里面填着。
棍子极为专注，拇指和食指捻着烟丝轻轻搓成条，再一节一节摁进锅里，摁实了还拿小指拨一拨，仿佛天塌下来也得等这锅烟填好再说。
两方脚步一停，迎面对上。
大刀抬眼，看见来人，沉声唤道：“东家。”
许舟对着他轻轻一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身侧的棍子：“劳烦棍子哥立刻走一趟许府宝泽园，替我守好汀兰还有小和尚。”
棍子闻言，手上动作顿也不顿，随手把烟锅往旁边石台上一丢，，二话不说，转身快步离去。走过许舟身侧时，棍子肩头微微一偏，许舟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许舟一个人听得见。
许舟径直走到亭中，入内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大刀不催不问，只是静静立在亭口，默默守着。
他手里没了烟锅，空落落的，便在腰后摸索了一把，摸出个扁扁的锡酒壶来，拧开盖子，仰头抿了一小口。抿完拧上盖子，又揣回去了。
全程没出一声。
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墙外骤然炸开一声厉喝，喧嚣顺着巷口撞进来：“把这桃叶渡给我封了！”
大刀眉头猛地一锁，抬眼望向桃叶渡正门，十余身着官袍的官吏，伴着一众披甲持棍的五城兵马司兵丁，鱼贯闯入墙内。
为首那声厉喝方落，巷口的人群哗地往两侧退，让出一条道来，几个挑子来不及挪，被兵卒一脚踹翻，馒头滚了一地。卖馒头的汉子张了张嘴，旁边货郎一把将他拽住，使了个眼色。汉子把话咽回去，蹲下身去捡馒头，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亭中许舟缓缓抬眼望去，目光落于为首来人身上。他认得当先一人，是鸿胪寺少卿伍少贤，许舟先前午门之外曾远远见过一面。
那伍少贤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白面微须，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系带都结得一丝不苟。乍一看是个斯文人，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精光内敛，像是算盘珠子藏在袖里，不拨不响，一响就是数。
伍少贤身侧立着另一员文官，许舟瞧着眼生，瞧服色乃是都察院属官，想来是协同办案的承差。此人面色发黄，眼下乌青，一看就是熬了夜的，手里捧着一摞卷宗，拿胳膊夹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了去。
二人身后，跟着十数名监察御史，再往后，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周桓，领着上百名持棍佩刀的部卒一拥而入。
周桓是个黑脸汉子，甲胄穿得松松垮垮，腰带系得歪了也不理，走路一摇三晃，倒像个逛菜市的屠户。可那双大手攥着刀柄的时候，指节“咔吧”一声响，方才还往墙根挤的人群，唰地又退了两步。
兵卒一进院落，见桃叶渡内的把棍便上前捉拿，半分情面不留。顷刻之间，桃叶渡内一片大乱，亭榭间的歌女惊得连声尖叫，四处躲闪，一众把棍猝不及防，摔得人仰马翻，杯盏酒坛滚落一地，碎响不绝。
有个兵卒伸手去拽一个跑堂的伙计，伙计手里正端着一摞刚收的碗碟，被这一拽，碗碟哗啦啦全扣在地上，热汤溅了兵卒一裤腿。
兵卒“哎哟”一声跳开，抬脚就要踹，被旁边一个老吏伸手拦了：“拿人拿人，砸东西算什么本事。”
兵卒悻悻收了脚，嘴里嘟囔了一句。
许舟缓缓站起身，沉声发问：“诸位这是做什么？”
伍少贤袍角微微一扬，胸前掖着一册簿籍，冷然开口：“我奉内阁堂谕，协同都察院勘牌查办。桃叶渡私刊小报，惑乱市井，有碍朝纲，即刻封禁印坊，收缴所有报纸，相关人等一体带回问话！”
他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方才尚且安静的亭园之间。他身后随行一众官吏，个个面色紧绷，肃立不动，一股威压四散开来。
许舟抬眼环顾四周，眼见兵卒行事粗野，肆意推搡抓人，哪里是依规查案，分明是存心过来搅乱场子，刻意造势。
他平静开口：“可有驾帖？”
伍少贤闻言，微微抬手一招。
身侧那名陌生的都察院属官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递到许舟面前。许舟接过扫了一眼，文书格式、印信一应俱全，手续挑不出半点错处。
对方是早有筹划，有备而来，铁了心今日就要查封桃叶渡。
旁人难免疑惑，查刊刻、封书坊，本该是巡城御史、兵马司的差事，缘何由鸿胪寺少卿伍少贤领头前来？
只因鸿胪寺掌宣示诏令、传布朝堂禁令，但凡有奉旨整饬民风、禁断市井浮言的差事，内阁常遣寺卿、少卿持谕督领。
他本不专管刑狱案牍，可一旦持内阁堂谕协同都察院勘牌，便有了督查、禁毁、拿问之权。
而且鸿胪寺“宣禁令、正民风”的名目把查封一事包装成整肃市井乱象，法理面上，先占住一层说辞。
可许舟心里跟明镜似的。
分明是有人拿鸿胪寺当个干干净净的壳子，套一份规规矩矩的驾帖，把“封报”这桩脏活包成一桩体面的差事。真查真办，何须少卿亲自出马？来这么一位，摆明了是做给人看的：瞧，朝廷是正经在办，可不是哪个衙门的私怨。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伍少贤身上：“伍少卿，桃叶渡此报，早已在顺天府登记备案。通篇所载，皆是存粮、窖菜、净水、疗伤的民生技艺，无谤君之言，无惑乱之语，不知何从得来‘惑乱市井，有碍朝纲’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