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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目光无声交锋片刻，沉阴忽然弯了弯嘴角，才微微侧身，让出登楼通路：“伯爷修为又精进了不少。上去吧。内相这会有空。”
枯泽微微颔首，自沉阴身侧走过，领着许舟拾级而上。
擦肩而过时，沉阴忽然开口：“许伯爷。”
许舟停步。
“你身上有股味。”沉阴偏过头看他，鼻尖微微动了动，“太液池锦鲤的鱼腥味。你喂鱼了？”
“……喂了半块炊饼。”
“内相最烦别人糟蹋他的鱼。你自己掂量着怎么交代。”沉阴说完，转过身去继续倚栏杆，似乎心情不错。
许舟抬头看枯泽，枯泽面无表情：“本座什么都没听见。”
楼内木阶古旧，层层盘旋，一脚踩上去发出“吱呀”一声，整座楼都跟着响，周遭空荡至极，无陈设、无摆件、无杂役走动，空空旷旷，静得落针可闻。整座澄心阁常年如此，冷清、肃穆，仿佛与世隔绝。
一路登顶。
枯泽立在朱漆木门前，抬手轻叩三声。“魏公，许舟带到。”
门内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进来。”
枯泽推门而入。
许舟紧随其后踏进门内，视线越过雕花屏风，一眼便望见厅堂深处的景象。
宽大案桌之后，一道瘦削身影静坐。
魏润安垂着眼，手中正捧着一张薄薄的桃叶渡小报，指尖轻轻按着纸边。案桌左右，还整整齐齐叠着好几期往期报章，许舟默默数着，七日以来每一期，尽数在此，一份未缺。
最上面那一期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不止看了一遍。
屋内极静。
枯泽立于门边，并未率先开口禀事。许舟亦垂眸静立，不急不躁，静待内相发话。
不知沉寂几许光阴，魏润安才缓缓将手中报纸平放案上，又拿镇纸压住边角，免得穿堂风吹跑了，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向许舟，语气慢条斯理：
“你这些法子，皆是真真正正利好民生。”
他指尖轻点纸面，缓缓道：“你或许不知，这些看似细碎的居家技艺，对寻常百姓究竟意味着什么。”
“皂物洁身，净水澄浊，百姓身上污秽少了、饮水干净了，日常磕碰小伤懂得护养，寒暑时节知道存粮防饥。”
“人身干净，病痛便少；衣食安稳，饥寒便少。人无疾苦缠身，无饥寒逼迫，心底的戾气、怨怼，自然一日日淡去。”
魏润安语声平缓，字字通透：“小民疾苦少一分，世间纷乱便少一分。”
许舟默然伫立，未曾接话。他一时看不出内相此番言语用意，不知他是赞许，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便听魏润安继续慢悠悠说道，目光望向窗外遥遥天际：
“你信与否？你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市井小术，若是放任流传，普及天下。不出十数年，我大玄民间，疫疾锐减，夭折变少，穷苦百姓能活、敢活、活得长久。死人少了，活人便多了。”
“生齿繁盛，民生安稳，市井富足，人心安定。”
“届时——民强，则国本固，本固，则国力自盛啊。”
“这话本相搁在十年前就说过。”
魏润安收回目光，落回许舟脸上，“那时本相给先帝上过一道折子，请开民智、兴百工、印行实用册子分发各州。先帝批了两个字——‘多事’。”
“所以你办这小报，本相看了七天，越看越有意思。你走了一条本相当年想走却没走通的路。”
许舟沉默片刻，抬眼正视案后的老人：“这便是我办报的目的。”
魏润安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小小年纪，倒是藏了不少东西。”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许舟身上，不绕弯、不试探。
“说吧。今日闯我澄心阁，你想要什么。”
许舟眼神未变，毫不犹豫，语声干净利落：“我想杀人。”
屋内一瞬死寂。
枯泽立在门边，眼皮微抬，神色不动。
魏润安依旧端坐案后，闻言竟也不怒，反倒轻轻一笑：“你想让我密谍司，替你抄了那群言官、士林的家，替你斩除对头？”
许舟摇头。
“不必密谍司动手。”
他目光澄澈，坦坦荡荡，直面内相：“我只需要一个由头。”
一句落地，直白、狠绝，毫无遮掩。
魏润安脸上笑意缓缓敛去。
顶楼静得极致，唯有窗缝漏进的微风，轻轻掀动案上报纸边角。那页被镇纸压住的纸角还是翘了翘，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许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会再接话。
末了，魏润安轻轻长叹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官帽椅里，语气悠悠：“你这七日所作所为百姓皆看在眼里。如今京中闾巷市井，人人都在议论你。”
“都说桃叶渡小报的许伯爷，是下凡济世的活菩萨。”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愈发沉静。
许舟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锋芒：“菩萨低眉，是渡众生。”
“可金刚亦有怒目之时。”
魏润安听了这话，眼皮一掀，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点兴味来。
“金刚怒目。”他咂摸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扭头看枯泽，“你听听，这小子跟你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枯泽面无表情：“属下年轻时候没他这么能说。”
“你年轻时候是懒得说，直接动手。”
魏润安哼了一声，又转回许舟，漫不经心道：“行，本相听听——你这怒目金刚，打算怎么个怒法？先说好，本相这澄心阁的鱼，你喂了半块炊饼的事还没跟你算。你要说出来的东西不值那半块炊饼，本相连本带利跟你一起算。”
许舟：“……”
枯泽在门边默默把头转开了。
……
许舟匆匆离开澄心阁。下楼的脚步声比上来时急得多，木阶一路吱呀乱响，惊动了墙角水缸里那两根枯荷底下趴着的一只蛤蟆，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内相没有开口，枯泽也没有开口，四下寂然。
角落铜鹤香炉里一截沉水香将尽，香灰塌了半寸，细烟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