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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轻轻点头。“我晓得。”
他回屋洗漱，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一条墨色绦带，把许克给的小瓷瓶揣进内袋。临出门前在铜镜里照了一眼——脸色不算好，但眼睛亮得烦人。
他冲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镜子里的人也冲他咧了咧嘴。
……
许舟沿着长安大街往西，往太液池走去。
长安大街横贯京城南部，路面以大块青条石铺砌，历经数十年车马碾踏，石面被磨得温润发亮，石缝之间钻生出星星点点的青苔。
有段石面凹下去一个浅坑，积了水，里头泡着两片槐树叶子，一只麻雀正站在坑边歪头打量。
道旁两排古柏苍劲虬曲，浓密枝叶交织成荫。
沿街两侧，是连片的铺子与民宅，早点铺蒸腾着热气，揭笼屉时“噗”的一声白雾腾起，露出里头白胖胖的馒头，掌柜的拿筷子头蘸了红曲水，在每个馒头尖上点一下，图个吉利。
挑担货郎边走边吆喝，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另一头挂着几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上沾着细碎的白芝麻。
往来皆是赶路的官吏、贩夫与百姓。
有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围了三圈人，许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摊主在跟人争“报上说的灌汤包到底有没有汤”，争得面红耳赤，面案上的炊饼都忘了翻面，焦烟从鏊子底下直往上冒。
向北直行百余丈，街边转为官署院墙，墙内是光禄寺的外院，里面仆役、差役往来不停，清点各地进贡的果蔬、肉食与酒品，竹筐木桶沿着墙根码放整齐。
继续往北，便临近皇城的外郭，高墙巍峨，门禁森严，守城门的卫卒按队站立，仔细核验出入人的腰牌。
许舟排在一溜官员后头，前头一个老御史掏腰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酱菜疙瘩，自己愣住，后面的人憋笑憋得直抖。老御史红着脸又掏，这回从袖子里掏出了腰牌、一串铜钱、半块砚台和三张写废了的折子。
轮到许舟时，卫卒低头验牌，抬头看了他一眼：“许伯爷？”
“怎么，我脸上有字？”
“没有。就是听说您的事迹，弟兄们都想看看长什么样。”
卫卒咧嘴一笑，把腰牌还他。
许舟接过腰牌，冲他点了点头。
穿过皇城正门旁的侧门，才算踏入皇城之内。
向内再行一段，道路两侧的屋舍变少，花木渐多，是宫中内侍值守、存放贡物的内藏外廊。这里专用来收存宫中锦缎、官窑瓷器、四方进献的珍宝异物，库房厚重木门常年落锁，两名佩刀内侍分立大门两侧值守，非传召不得擅入。
穿过内藏库的月洞门，视野骤然开阔，太液池的浩渺水光，便铺展在眼前。
晨雾还没散尽，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远处的小岛像浸在米汤里，只露出岛顶的亭子尖。
池岸北侧，叠着大片太湖奇石，层层假山高低错落，石洞幽深，曲径盘绕。石头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老藤，藤上挂了一串不知名的红果子，被鸟啄得只剩下半个。
这片假山群之后，便是澄心阁，魏润安日常理事、歇坐之地。
假山旁侧，另辟一座僻静的偏舍，乃是枯泽的值房。密谍司的精干密谍，平日里便潜伏在此，探查朝野动静，收拢各处密报，往来宫城内外，凡有隐秘消息，皆先汇集于此，再由枯泽择机入内禀报魏公。
许舟缓步踏上临湖的青石小径，石径上落了薄薄一层松针，踩上去沙沙响，像有人在脚底下捏碎薄脆。
刚行至假山入口，四名黑衣密谍自石缝暗影之中闪身而出，腰间短刀半出鞘，锋芒冷冽，齐齐拦在前路。
为首那人是个方脸汉子，颧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说话时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像脸上爬了条蚯蚓。
他沉声开口：“来者何人？此乃禁地，不得擅入。”
许舟开门见山：“在下许舟，求见枯泽大人，有要事相商。”
那密谍上下打量许舟，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在他腰间的半旧绦带上，似乎拿不准该按哪个品级行礼。
“枯泽大人方才入宫了，此刻不在此处。大人若有事，不妨留下话，待大人归来，我等代为禀报。”
“入宫了？”许舟问，“什么时候去的？”
“鸡鸣前便去了。”
方脸密谍说到这儿，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嘴一抿，把手往刀柄上按了按。
许舟眉头微蹙。
他本意是寻魏润安，可澄心阁戒备森严，无传召不得入内。他没有入宫面见的手谕，硬闯万万不可，只能托枯泽代为通传。可枯泽眼下入内，不知何时方能出来。
“枯泽大人进宫，所为何事？”许舟问。
方脸密谍眼皮跳了一下：“许伯爷，您别打听。我们这差事，多问一个字，回头就得写三千字的自陈折子。”
“写折子我拿手啊。”许舟笑道，“回头我帮你写，保证写得声情并茂，连你们枯泽大人看了都得掉两滴眼泪。”
方脸密谍嘴角抽了抽，显然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把脸绷回去：“您别为难小的们。”
许舟略一思索，便不再强求：“既如此，我便在此等候。”
四名密谍闻言，彼此对视一眼，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剑拔弩张，目光牢牢锁着许舟，一刻不敢移开。那个方脸密谍甚至往侧后方挪了半步，把退路封住，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冲假山深处比了个手势。
许舟却不在意，旁若无人，转身寻了一块平整宽大的湖石，拂去石上落尘，石头背面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他拿鞋底蹭了两下才坐下。
密谍几人相望，见他并无异动，也不便上前驱逼，只得缓缓退入假山阴影之中，隐去身形，远远暗中监视。
退回去之后，方脸密谍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另一个密谍压低声音嘀咕：“他就这么坐下了？不闹？不求？也不杀人？”
许舟：“……”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如今自己在京城是个什么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