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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顿了顿，侧头看向街巷。
此刻街上的骚乱稍稍平息，但那股子惊惶劲儿还没散。
散落一地的小报，被兵卒脚踩、尘土蒙盖，一张张收拢进粗布麻袋。几个方才围坐着读报的百姓，低着头匆匆四散走开，不敢再多停留。
方才热闹喧嚣的长街，片刻之间，就冷了大半。
“只是有一桩事，我拿不准。”
大刀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个川字，“楚党、浙党、齐党联手出手，东林许家冷眼旁观，那陛下那边呢？”
柳清安垂眸：
“陛下默许小报出世，是想借它松动士林话语权。可陛下也不会为了一张市井小报，直接和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面。一旦文官集团真急了眼，集体跪到仁寿宫外头哭谏，陛下总不能为一张报把满朝文官都换了。真到两难之时，帝王权衡利弊，弃小报保朝堂安稳，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陛下手里不止这一张牌。这报成了，是陛下圣明；这报折了，是办报的人自己不小心。天家做事，向来留三分退路，这三分退路，有时候就是旁人的死路。”
大刀闻言沉默片刻，低声笑了一声：
“好家伙。许舟前路，果然步步都是悬着的钢丝。”
他把烟枪往栏杆上一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钢丝就钢丝吧。反正我跟他，一个在钢丝上走，一个在底下铺网。他掉下来，我接着。”
他不再多耽搁，迈步走向楼梯，走到梯口：
“桃叶渡这边，劳你多照看。我去找许舟。若是兵马司上楼搜查青桃阁，那些文稿，藏好。”
柳清安微微颔首：“你只管前去。这里有我。”
青桃阁二层只剩柳清安一人凭栏而立。
渠水静静流淌，方才还满城流传的故事，转瞬便被官差收缴封禁。
她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心底默念，方才那句“宁可看他灰头土脸败一回”，此刻听着，竟像是一语成谶。
街巷远处，兵马司差役的喝喊声，还在风里断断续续飘上来。
可待大刀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正要转身出门，眼前一幕却让他骤然驻足。
只见方才被五城兵马司当众抓走的一众把棍和卖报的小童，竟正三三两两、步履从容地从街口走回。
无人押解，无人桎梏，脸上没有半分惊惧，反倒带着几分茫然与诧异，陆续踏进桃叶渡坊。
方才满街横行的皂衣差役、呼啸搜捕的兵丁、呵斥喧嚣的声响，竟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地上被踩烂的报、踹翻的幌子都还在，可人没了，像一阵风把穿皂衣的全刮走了。
大刀当场愣住，下意识上前一步，差点让门槛绊个趔趄，疑惑开口：
“你们方才尽数被官差带走，怎的这么快就悉数回来了？兵马司那边……放了人？”
“莫不是半道上遇着大赦了？还是你们谁掏了腰包塞了银子？”
一名卖报少年一头雾水：
“刀爷，蹊跷得很。我等方才被押往五城兵马司衙署，走了约莫半条街，刚走到街口，恰好撞见东家路过。”
“东家就从巷子里拐出来，他往街心一站，也不说话，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带队的官差。”
“就那一眼，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一众兵卒，当场噤声。带队的巡检不敢为难，恭恭敬敬便将我等人尽数释放，一帮人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半。连一句问责的话都不敢多提，转头便带着人撤了，再不敢在街口滋事清缴。”
大刀浑身一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首，望向青桃阁二楼凭栏处的柳清安，惊叹道：
“我还当他只是胆子大，没想到他这张脸，比刀还好使。”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楼下一众兄弟尽数退下，各司其职，不必围拢。
“都散了吧！该收报的收报，该归置的归置！卖报的把怀里那摞报先收了，今日不卖了，回家歇着去——工钱照发！”
一众桃叶渡汉子闻言纷纷散去，印坊归位、值守归岗，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
楼下庭院一空，大刀抬步，重新踏上木梯。
吱呀轻响里，他重归二层凭栏，脚步比下去时慢了许多，一步一停，像是在琢磨什么。整座青桃阁，此刻只余他与柳清安二人。
二人并肩凭栏，远眺京城厚重巍峨的城墙。天际微浊，青砖城墙绵延无尽，压得整座京城沉沉稳稳，藏着无数暗流算计。
大刀望着那道亘古不变的城廓，忽然讪讪一笑：
“原来，有底气是这种感觉。”
“我从前总觉着，底气是怀里揣着刀子、腰里别着烟枪、身后站着一帮兄弟。今儿才明白，真正的底气，是那个人往街心一站，连手都不用抬，当差的就得把抓的人放了，还得朝他拱手。”
笑意转瞬褪去，他眼底沉下一层淡冷，缓缓道：
“只不过，东家今日，怕是要开始杀人了。”
“他那人我摸出点门道了——平日里温温吞吞，跟谁说话都留三分余地。可一旦他动了真怒，脸上反倒比平时还平静。方才那一眼，我虽没看见，可光听那卖报小子说，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站在街心的时候，怕是连自己的杀心都盖在眼皮底下了。”
柳清安侧眸看他。
“你方才还说他侠气。”
大刀望着街巷余温未散的乱象，笃定道：“我看得出来，他这人，素来最不喜欢杀人。能渡的人，他愿渡；能饶的人，他必饶。他骨子里的悲悯，是天生的，装不出来。我见过太多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也见过假仁假义的善人。许舟两样都不是。他杀人之前，先在心里给人留一条活路；等那条活路让人自己堵死了，他才动手。这种人杀人，最苦的是他自己。”
“这时代，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横竖都是乱世浮沉、人心鬼蜮。可对他，太残酷了。”
柳清安指尖微顿，那手指原本在铜钉上画着圈，忽然停住了，指肚按在钉帽上，按得发白。沉默良久：
“你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