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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文章读下来，心跟着提了七八次，又落了七八次，一上一下，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百姓爱看什么，林慕白便写什么；哪里该紧，哪里该松，哪里逗人笑，哪里催人泪，分寸毫厘不差。
许舟指尖捏着那张竹纸。
墨香犹在，可纸上编造的闲言，像细小的蛛网缠上来。
第一版把他捧成心怀天下的圣人，第二版转头就把他写成风月话本里的多情公子。一面纸左右两面，比川剧变脸还快。
“好家伙，许伯爷这般心怀天地的人物，原来也有一段这般动人的情缘。”
旁边一个长衫书生指着版面啧啧感叹，手指在“千里奔赴”四个字上点了又点，“这丫鬟也不一般，不惧妖祸兵戈，千里奔赴，世间难得。我若是有这么一个丫鬟，这辈子便知足了。”
“不行，我得回去问问我家那些个丫鬟，我瞅她们也像是修行宗师，”旁边一个年轻公子捏着报纸，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怎得还未过午时便开始做梦？”
人群中笑出声来。
旁边一个小贩放下扁担，凑过来搭话：“不止这一位！我昨日听茶馆说书，还有江家二小姐，对靖安伯一往情深，不惜翻墙登门求见，痴心一片呐！那说书的讲这一段时，桌子拍得震天响，说江二小姐为了见许伯爷一面，爬墙爬了三回，有一回裙子挂在墙头碎瓷上，撕了好大一个口子，她愣是没下来，从破口处硬挤了过去。”
“我还听说那柳家二小姐……”
人群里哄然一声低笑，七嘴八舌地接续闲谈。
这个说江二小姐为了许伯爷写了三十首情诗，那个说柳家二小姐托人送了一方绣了鸳鸯的帕子，又有人接茬说许伯爷在定淮时同时收了三个女子的香囊。
越说越离谱，越传越不像话。偏生人人爱听，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整条长街都被这些闲话塞得满满当当。
许舟静静立在原地，听着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呕心沥血，闭门一月，谁能料到，小报刚送到市井，世人放着“天地有常”的大道不读，反倒是那些风月段子，人人读得眉开眼笑。
他闭门一月写出来的道理，竟比不过一篇编排他私生活的闲文。
卖报的孩童仰着头，怯生生打量许舟紧绷的面色，小声问道：“先生，这报纸……不好看吗？好多人都抢着买哩！我这一包五十份，不到半个时辰便卖完了。有个茶楼老板一口气买了十份，说要放在桌上给客人翻看。还有一位老秀才，拉着我非要问我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许舟收回目光，松开捏着报纸的手指，摇了摇头：“写战事、写风物的都尚可，只是不该添这些无中生有的风月杜撰。”
“可是大刀哥说，百姓就爱读这些故事，有这些轶事，才愿意掏钱买报，才愿意顺带看头版的道理。”
孩童老老实实回话，一边说一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他说先拿故事吸引人，慢慢的，大家才会静下心读天地四时的文章。大刀先生还说了，我卖一份报，给我一文钱，若是卖得多，下回还让我来。我昨儿个卖了八十份，挣了八十文呢。”
许舟一怔。
原来是大刀的主意。
他心底瞬间明白了，大刀本就是从旧世过来的人，深知市井人心。寻常百姓，哪里会一上来就沉下心读枯燥的天地物理。传奇轶事、人物故事，才是勾住普通人目光的引子。先靠故事留住人的眼睛，头版的那些道理，才有机会被人看见。
好比给小孩子喂药，光端着药碗凑过去，孩子扭头便跑；若是在药里掺一勺蜜，他便肯张嘴了。
只是这分寸，大刀拿捏得未免太野了些。
药是苦的，蜜是甜的，一碗药里掺半斤蜜，到底是吃药还是吃蜜？
许舟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东家当得有些憋屈，底下人办事太卖力，卖力到把他自己也一起卖了。
他继续顺着竹纸往下读，一边看，一边挑着眉头。
通篇读来，这篇轶事从开篇起，便给了他一种古怪的感受，仿佛有另一只眼睛，静静立在身侧，将那些过往一一瞧在眼里。
可其中属于他的种种细节，他从未同大刀、林慕白提起过半分。至于甘棠的事，他们更是无从得知才对。
许舟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警觉，隐隐觉着不对劲。
他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到文章末尾，文末附了一阕《摸鱼儿》。
问苍茫、几回潮落，人间多少离绪。浮云过尽青山老，谁记旧时行处。风又住。看一水东西，自送孤舟去。斜阳几度。叹柳外啼鸦，楼头残笛，吹断暮天雨。
情何物，系得痴儿怨女。千回犹自相顾。当时只道春长在，不觉鬓丝如许。休更诉。算海誓山盟，半入荒烟树。浮生漫与。任月照空庭，霜侵客袖，清影为谁伫。
许舟目光扫过落款，低声赞叹一声：“不愧是状元手笔。”
这阕词放在整篇轶事的末尾，像是说完一段热闹故事之后，忽然戛然而止，余下一缕说不清的怅然。读的人笑完了，心里反倒有些空。
赞叹才落音，心底那股违和感骤然放大。
彼时林慕白新近才高中状元，那段时日正埋首于朝堂应酬、拜谒师长，忙着应付登科后的一应俗事，根本没有机会听闻定淮之战里这些私密详情。这般细碎真切的细节，绝不是凭空想象便能写得这般贴合。纵然文中大半故事是杜撰渲染，可那些贴合他亲身经历的片段，绝非外人能够臆造。
等等。
小和尚。
难怪连着好几日，在院里都见不到小和尚的身影。
许舟回忆起来。
打从报纸开印那日起，小和尚便不怎么在院中露面了。早上扫地时不见他，中午用饭时不见他，只有傍晚时分他才从外面回来，安安静静坐在廊下，阖目入定，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汀兰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走走”。如今想来，这“出去走走”里头，怕是走了不少地方、说了不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