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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期，我会将那些常识、道理写好，写完之后，交由桃叶渡识字的弟兄一同斟酌润色，去掉晦涩言语，要让寻常百姓，粗通文字便能读懂。不可堆砌书卷里艰深文辞。”
“一篇说日食月食的文章，若写得像钦天监的奏本，百姓看一眼便扔了。得写得像说书先生的段子——‘月亮本不发光，是借了太阳的光，好比穷人家借邻舍的灯盏照亮，有一日邻舍关了门，月亮便黑了’。这样的话，贩夫走卒听了都能记住。”
大刀心底一动，低声开口：“东家，还有一桩隐患。报纸流传出去，触动不少旧人的心思。那些靠谶语神佛蛊惑百姓之人，还有固守旧学的士子，得知这份报纸，必定要寻由头发难。尤其是那些靠香火钱吃饭的庙祝、巫师——他们最怕百姓明白天象不过是日月运行，而非什么玉帝震怒、佛祖显灵。断了财路，便是杀父之仇。咱们预先要想好应对之策。”
许舟神色平静：“我知晓。行文之中，不刻意攻讦庙宇、不非议先贤，只陈述天地本来的道理。道理摆在纸上，百姓自会分辨。有玄帝默许在前，只要不煽动动乱，便尚有周旋余地。若有人阻挡，我会想办法除掉。”
大刀、棍子、柳清安三人神色齐齐一凛。
院中忽然静极，桂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一句说得平静无波，可三人都听得明白，许舟不是随口放狠话。
他心中存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为了办成这份报纸、推开民智这道闸门，他已然做好斩除一切阻碍的准备。
片刻之后，柳清安率先收回心神，微微蹙眉斟酌，缓缓开口：“只是我心中尚有一虑。倘若报纸之上，仅仅只有这些常识，恐怕难以长久吸引寻常百姓。寻常乡野之人，本就不爱看说理文字。通篇尽是道理，初时或许有人好奇，时日一久，便会觉得枯燥乏味，不愿掏钱来买。你讲节气农时，农人听两期便腻了；你讲星辰运行，村妇翻两页便拿去糊墙。报纸若不能让人追着看、盼着买，便办不长久。”
许舟闻言，垂眸思忖片刻，缓缓颔首。院中桂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日光一寸一寸移过青石案。
“柳姑娘说得不错。只凭这些常识，确是留不住读者。”
大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狡黠：“你看那朝廷邸报便是这般模样！通篇只写官员任免、灾情、祥瑞异象，那些朝堂之中的纷争、世间有意思的轶事一概不提，干巴巴的。我从前在江湖上混，最不爱看那玩意儿——上面说某地丰收，下面却饿殍遍野，谁信？百姓看了只觉得乏味，自然无人爱看。咱们想要报纸传得开，不能全是说理。可朝堂私斗、官员倾轧这类容易引祸的言辞，咱们不能落笔。”
他略一思索，继续说道：“倒是可以收录一些世间异闻，各地风土奇谈。不必编造神异谶语，只记各地真实所见的奇人异事，用来勾住百姓目光。比如说某地有个木匠造了一只木鸟，能在空中飞百步；某县有个老妇一胎生了四个，个个哭声震天……诸如此类，这些事真真切切，讲起来却有滋有味。另外，再收录学政策论文章，天下苦读的读书人，定会争相购来品读。”
棍子插嘴道：“说到异闻，我倒想起一桩几个月前通州有个渔夫，一网捞起条三尺长的鲤鱼，剖开肚子，里面竟有一枚铜钱，铜钱上铸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可本朝不用这钱。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府衙都惊动了。后来查明是上游一个钱庄沉船，银钱散落河底，被鱼吞了。可百姓爱听这个，比看邸报上的祥瑞有意思多了。”
大刀哈哈大笑：“你这算好的。我听说保定府有个更夫，半夜打更撞见一个白衣人从坟地里出来，吓得尿了裤子。第二天带着一帮人去挖，你猜怎么着，是个盗墓的穿着一身白，为的是在黑夜里吓人。这故事写出来，保管比什么天地常识都卖得好。”
眼看两人聊的热烈，话题似乎有些歪了，许舟连忙打断：“此言可行。异闻用以引市井百姓，策论文章，留住寒门学子。两相搭配，方得长久。只是这般一来，文稿的分量便重了许多。我一人撰写常识，已是耗费心神，再要兼顾策论选文、润色文章，怕是分身乏术。”
柳清安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像是早就在等他这一句：“我心中倒是有个人选，可以举荐过来。”
许舟抬眼，眼中生出几分好奇：“哦？是何人？”
“林慕白。”
许舟一怔。
林慕白，新科状元。
殿试放榜那日，整个京城都在传唱新科状元的风光。
可惜游街那日他恰好不在京城。
她慢慢细说，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千百遍：“殿试夺魁之后，陛下授他翰林院修撰，平日里主要在院中整理典籍、草拟文稿。眼下并无紧要繁重差事，空余不少时间。父亲正是他的座师，有这一层师生渊源在，我去游说，成事不难。林慕白虽中了状元，可翰林院修撰不过是个从六品，一年俸禄折成银子还不够在京城租一间像样的宅子。他心中是有抱负的，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咱们这份报纸，恰好给了他一个施展的地方。”
柳清安继续道，语气愈发笃定：“林慕白才思敏捷，行文端正持重，深谙策论章法。由他来筛选、润色学政文章，再帮着一同勘校文稿，恰好能补上咱们人手的空缺。他品性中正，懂得分寸，不会下笔妄议朝堂，恰好稳妥。”
大刀眼前一亮，拳头在膝上一砸：“新科状元！若是有他相助，咱们报纸上的策论文章，分量一下子就厚重起来了！天下读书人见状元参与其中，怕是会更愿意信服这份小报。而且——他若肯在报纸上写文章，那便是活招牌。比咱们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