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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思忖。
小和尚此前所言的物价，是早年随僧童采买的旧行情，时隔数年，又是零散零买价格，自然与如今京城批量集采的底价略有出入。中间差的这些，就是往后的利润和周转空间。
今天让柳清安来一起商议真是做对了。
随即他神色一正，开口纠正：“只是，我打算采用黄铜活字来刊印这份小报。”
柳清安眉头微微一蹙，面露讶异：“黄铜活字？这活字印刷之法，我从未听闻有人这般大规模用过。”
她知道活字印刷。泥活字，木活字，铜活字，都有人试过。可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印几本书就停了。
没有人拿活字来大批量印报纸，还是黄铜做的。
许舟缓缓解释：“雕版一版一页，一期印完，整块木板便搁置无用，每出新一期都要从头镌刻，耗费木料与匠人的精力无穷。活字则不同，单个铸字，排版拼合，印完便可拆散，下一期重新排布复用。若是长久按月出报，唯有活字，方能撑得住。”
许舟语气笃定。
报纸就算按月出，一期几百字，一年下来就是几千字。
雕版一年要刻几千个字，每个字只印一次就废了。
活字不一样，铸一套字，能用好几年。
“木活字配寻常松烟墨恰好适配，”
许舟继续道，“竹木材质疏松，能吸纳水性墨汁，干透之后字迹稳固清晰。可黄铜金属活字截然相反，板面致密光滑、不吸水。水调的松烟墨刷上去，只会四处流淌、积墨糊版，印出来的字模糊虚浮，完全无法用。”
许舟摊了摊手。
“金属活字，必须用油质油墨。”
柳清安眸光一凝：“油墨？世间似乎从未有过此种印墨。”
她见过各种墨。松烟墨，油烟墨，漆墨，朱墨。可油墨——那是做什么用的？
“我曾听闻过炼制的大略法子。”
许舟微微颔首，回忆道，“是以松烟黑粉为基底，混合桐油、少许松香熬制调和，脱去水分，熬成浓稠油膏，便是适配金属印版的油墨。”
许舟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有工厂的轰鸣声，有油墨的味道，有印刷机转动时的咔嗒声。可那些细节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只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话音微顿，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年代久远，我只记得配方物料，具体配比、熬制火候、时长，已然记不太清。”
“东家，这个东西，我好像有点印象。当年在上海……”
大刀眼神一动，忽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柳清安，继续道：“当年我在老家见过类似的油印墨。”
他把“上海滩”三个字咽回去半截，改成了“老家”。可他说话时，目光往柳清安那边偏了一下。
柳清安察觉到了大刀的提防，也不甚在意，装作没听见。
许舟抬眼看向他：“哦？你知晓炼制之法？”
大刀摇了摇头：“只是蹲边上看过老师傅熬油墨，没亲手做过。大概分量记得。炭黑、桐油，再加松香，多少斤料配多少油，火候多大，我当年看久了记下了。只不过有一桩难处，当年那作坊用的桐油、松香，是那边运来的货。如今这里的料子不一样，就算按这个比例下锅，恐怕也要微调，未必一次就能成。”
大刀挠了挠头。
他不是谦虚。他真的只是蹲在边上看过。那些分量比例，他记得个大概，可真要动手，还得一遍一遍地试。
许舟点了点头：“那这件事便交给你和棍子了。”
大刀点了点头：“没问题，不会出岔子的。”
柳清安斟酌片刻：“既然如此，纸墨、人工、转运、防潮耗材，全部折算摊薄下来，单张小报定价五文钱刚刚好。”
“不贵，寻常农户、小贩、雇工，攒三五文钱便能买一份，人人都看得起；亦不亏，整本刊印下来，堪堪保本周转，不求牟利，只求长久持续、月月更新、岁岁传刊。”
柳清安算得很清楚。
她在柳府管过账，知道五文钱是什么概念。一碗面四文，两个包子三文。花五文钱买一份报纸，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
大刀听得连连点头：“五文极好！不赚利、不亏本，刚好能把这份开民智的事，一直做下去。”
他方才一直在算账，可算账归算账，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他在上海滩见过报纸的力量。一份报纸能唤醒一座城，也能毁掉一座城。
棍子也咧嘴应声：“这个价钱，天下百姓都能碰得上、看得见，再也不是只有官老爷才能读的文字了！”
许舟点头：“那便定五文钱。”
院中桂叶被风卷着，轻轻落在青石案上。
那叶子边缘微卷，沾着晨露未干的水痕，在石面上印出一小片深色印子。
许舟抬手，将那片落叶拂去，指尖在案上留下一道浅浅水痕：“定价既定，接下来便是分头行事。”
他屈起手指，一条一条慢慢说来。
“清安，劳你继续对接纸坊与墨料商行。浙中竹纸千刀集采的契约，桐油、松香、松烟黑粉的采买，由你经手。纸要防蛀防潮，桐油得选熟炼过的，不可掺了生水——若掺了生水，调出的墨汁滞涩，印出来字迹发洇，一团乌黑，前功尽弃。账目你管，每一笔出入，记清楚便是。”
柳清安点头：“明白。纸坊那边我本就有旧识，书信传去浙地，半月便能敲定供货。只是有一事需先定下——咱们是现银采买，还是走票号汇兑？现银压价狠，可周转压力大；汇兑稳妥，可多一道汇水贴费。至于大批量囤纸，需寻一处干燥库房，不可靠近阴湿之地，不然竹纸极易发霉烂掉。库房地面要铺一层石灰垫底，四壁留气孔，却不可开窗。京中春秋风沙大，一旦进了沙尘，纸面便毛糙，印不得精细字口。”
许舟颔首：“先走票号汇兑。现银压价虽好，但咱们初立字号，不宜太过招摇。汇水贴费算在成本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