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1章众生畏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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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梦君望着他这副模样，看了许久。山风卷过，吹得两人的袍角猎猎作响，片刻后又归于沉寂。
    他缓缓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不忍：“执念。你心中这道执念，早已入髓入骨，牢牢长在了魂魄最深处，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前世根基何等深厚，宿慧何等通透，旁人修十世都未必能触及的境界，你只需肯放下这一缕执念，刹那间便能斩断红尘因果，重归道果，登临无上之境，跳出这轮回生死的桎梏。可你偏要抱着它不放，自困在这红尘樊笼里，不肯迈出那一步啊。”
    柳云溪没有立刻答话，只把双手往袖中一拢，抬着下巴，直直看向云梦君，眼神里没了半分戏谑：“你说得对，是执念。可这道执念，又不是凭空来的。”
    他嬉笑道：“若我这一世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不知前尘、不记旧怨，这道执念自然无从而来。我也不会这般费力，去追寻什么公道，讨要什么说法。混吃等死谁不会？我比谁都精。”
    “可我偏偏想起来了。想起了前尘，想起了过往，想起了那些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是非对错。云琚啊，这份执念，不是我要抓着不放，是它不肯放过我。”
    “既然记起来了，我便非要个说法不可。”
    “要一个交代！”
    云梦君望着柳云溪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执念。
    那股劲儿，半点没被岁月磨软，也没因不知多少世的轮回淡去，倒像道陈年旧伤，表面瞧着结了痂、锈了迹，内里藏着的，仍是淬了寒的铁。
    他心头发沉，不忍再看：“祝窈施主，已经死了上千年了。”
    柳云溪的睫毛颤了颤，快得像蝶翼掠过大风，没留半分痕迹。
    “尸骨无存。因果早了，十世轮回也已走到头。她不是千年前的祝窈，你也不是当年的你——可你啊，偏就放不下。”
    “哈——”
    柳云溪低低笑了一声。
    前一秒他还松着肩膀，嘴角挂着散漫笑意，懒懒散散的，像似靠着风站着。下一秒，连身侧掠过的山风都猛地顿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滞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万事不较真的眼，此刻直直钉向云梦君。
    瞳孔深处，滔天怒火卷着化不开的戾气，还有一腔没处安放的痛楚，烧得滚烫，几乎要破眶而出。
    “我凭什么放下？”
    他的声音发戾，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祝窈是死了。是非对错，我早懒得去辨。就算把谁对谁错、谁亏谁欠算得一清二楚，又能怎样？能把她换回来吗？”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云梦君的肩头，落在远处正一点点沉进地平线的最后一缕微光里。
    “三界仙佛定的规矩，我柳云溪不认。天尊亲判的因果，我半个字都不买账。”
    他转回头，眼神亮得吓人，直直撞进云梦君眼底，“如今武宰临世，要翻天覆地，要重定乾坤，他走的路，我柳云溪，跟定了。”
    云梦君的脸色终于变了。眉眼里那层常年萦绕的慈悲，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他沉默了片刻，劝诫道：“你可知，他走的，是条什么路？”
    “逆天而行，必遭天诛，三界共讨，万劫不复。踏上去，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十死无生，到最后，只会落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柳云溪——你俩磨磨蹭蹭干啥呢？走快点！”
    前方暮色深处，汀兰的声音突然劈开沉寂，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
    她已经走出去老远，站在官道拐弯处，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使劲朝他们挥着。
    柳云溪转过头去，方才那双燃着滔天戾气的眼，瞬间眯了起来，眼底的怒火像是被晚风倏地吹灭，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连肩膀都重新松了下来。
    他朝汀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哦——马上来嘞！”
    目光缓缓收回来，周身的戾气也在转身的刹那敛得干干净净，像退潮的浪，悄无声息，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唯有眼底最深处，还藏着一点极暗极沉的星火。
    他抬步向前，脚步陡然加快，径直朝着前方的队伍走去，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风里：“我自己选的路，生死祸福，我一人担着。”
    话音落时，他的身影已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几步就追上了前方的队伍。经过汀兰身边时，还抬手朝她比了个鬼脸，惹得汀兰狠狠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他一下。
    一旁的小和尚回头看了看他，又望了望远处立在官道上一动不动的云梦君，抿了抿嘴，攥紧了衣角，终究没敢多问。
    “你跟那大师磨叽半天，聊啥呢？”
    “嗨，还能聊啥，辩经呢，跟大师讨教讨教佛理。”
    “拉倒吧你！就你那半吊子水平，连小和尚都说不过，吹牛皮也不打个草稿。”
    柳云溪也不恼，反而晃了晃脑袋：“话可不能这么说，佛理这东西，不就是越辩越明嘛，哪怕我辩不过，也能偷学点皮毛不是？”
    “……”
    官道上，只剩云梦君一人立着。
    暮色沉沉压下来，把他素色的僧袍染成了一片深浅不定的灰，连周身的慈悲气，都被这夜色浸得淡了。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柳云溪渐行渐远的背影，渐渐和前方许舟、汀兰、小和尚的影子叠在一起，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快要融进无边的暮色里。
    他站了许久，一动未动。
    山风从浮玉山的方向吹过来，卷走了他一声悠长的叹息，散在苍茫的暮色里。
    佛陀说，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世人都怕最终的报应落地，唯有修行者，从一开始，便忌惮那起心动念间的因果。
    可此刻望着那背影远去，云梦君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早已看清了前因后果，却仍甘愿一步步踏进去，不问归途，不问得失。
    那到底，是愚痴执迷，还是另一种自在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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