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8章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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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背上的柳清安适时接了话：“却是如此，夜里天色漆黑，我同许舟沿着河滩山路步行了好几里路，一路摸索着赶到望河亭，便见这位师父早已静坐在亭中了。”
    这话一出，山道上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可谭承礼依旧皱着眉。
    在江湖上浮沉了半生，他见多了披着羊皮的豺狼，半点不敢疏漏，更不信这世上有这般巧合的事。
    他狠狠咬了咬牙。
    脊背上刚被药力敛住的刀伤，被这一用力牵扯得隐隐作痛，从肩胛一路扯到腰侧，似是有人拿钝刃，在刚结痂的伤口边缘细细刮着，又麻又烈。
    他却浑不在意，只将后脑勺往身后的树干上一抵，粗粝的树皮蹭得发疼，也未动半分。
    斟酌了片刻，他才无奈开口：“不是我谭某多疑，实在是近些年这世道，由不得我不防。”
    山风卷过，将他身上破烂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了两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北方的天际。
    “在座的，柳公子和小师父大约不知，但许舟——你曾在京城当差，总该听过大慈恩寺那场分裂。“
    “几年前，住持闭关，寺里一群僧人偷了藏经阁半部禁法，连夜叛出山门，一路北上投了北狄。北狄人在朝圣州划了块地，让他们另立分寺，对外说是仰慕佛法、请高僧讲经。“
    “关起门来，他们炼的是僧兵。“
    山风骤停。日光像被什么吞了一层，周遭骤然暗下去。
    “禁法淬炼筋骨，邪药日夜喂养。皮糙肉厚，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上阵赤手空拳冲在最前，不怕疼，不怕死——不，他们不是不怕。“
    “是不知道了。六亲不认，眼里没有慈悲，只剩杀念。北狄每次南下，头一波冲上城头的永远是这批怪物。边军弟兄死在他们手里的不计其数。“
    谭承礼慢慢挺直了背脊，嘴角被背后的刀伤牵扯着，狠狠抽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没吭声。
    “此番北狄残部潜入浮玉山，搅弄是非，显然是布局已久，绝不可能只派些普通死士深入我大玄腹地。他们精得很，每一步棋都留着后手。谁能保证，他们没夹带一两个伪装成游方僧人的僧兵同行？”
    他下巴朝云梦君的方向微微一扬，语气里的质疑又重了几分：“这人，孤身闯这险地，身份不明，度牒路引半分没有。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若他真是刻意伪装，潜伏在我们中间，那便不是凑巧路过，而是别有所图。一旦让他混进城去，后患无穷。”
    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句句都是出于周全考量，没有半分私怨，也不是刻意刁难。
    在场众人听了，神色都微微一凝，连汀兰也若有所思地重新打量了云梦君两眼。
    山道上的安静只持续了一息，许舟便缓缓点了点头，语气认同：“谭爷的顾虑，我懂。”
    他看了眼身旁的小和尚，又转向谭承礼：“桩桩件件，确实合情合理。若是在太平年月，碰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我也得盘问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才肯放心。”
    话锋一转，他语气松了些，却多了几分笃定：“只是，此人是真是假，是善是恶，根本不必这般多方揣测试探。费那些周折，反倒成了舍近求远。”
    谭承礼眉头微微一动，满脸疑惑地看向许舟，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舟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小和尚，缓缓道：“谭爷怕他是北狄安插的探子，怕他心怀杀念，那只需问小和尚一人，便知分晓。”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小和尚身上。
    小和尚本就怯生生地缩在一旁，双手紧紧合十，头埋得低低的。忽然被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肩膀一僵，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许舟却没让他躲，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解释：“小和尚天生便有他心通的神通，能看透人心善恶，辨得出真伪。这事不算什么秘密，天下人多少都听过一耳朵——当年江州乌斯藏萨迦寺的大宝法王进京朝觐，随行队伍里带了一位年幼佛子，身负他心通，能观人心念、破虚妄伪饰。后来陛下感念佛法殊胜，特旨准许这位佛子挂单于大慈恩寺，修行佛法、研习汉典，一时名动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从小和尚身上移开，语气郑重：“谭爷，你觉得，眼前这位小师父，是谁？”
    谭承礼的目光落到小和尚身上，上下仔细扫了两遍，那道如刀似的眼神，看得小和尚脖子又缩了半寸。
    可小和尚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又悄悄将脊背挺直了些，努力摆出一副庄重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怯意依旧藏不住。
    许舟没让沉默拖得太久，语气一收，正色道：“眼前这位云琚师父，是真心向佛的修行之人，还是心怀诡诈的伪装者，小和尚一眼便能看穿。谭爷与其执着于路引盘问，不如问问身边这位真佛子。”
    小和尚抬起脸，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从许舟脸上移到云梦君身上。
    云梦君依旧垂手合十，立在日光之下，素衣白净，身影清浅，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和尚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过身，对着谭承礼和在场众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笃定：“许舟施主说的是真的。”
    “这位云琚师父心底澄澈干净，没有半分尘埃。小僧方才细细观过，他的念头里，只有参禅问道的清净心，没有半分恶意，没有一丝邪祟，更无半点杀念。他是真正的修行之人，绝非伪装。小僧可以用，额，用大慈恩寺的清誉担保。”
    “大慈恩寺？他们好像也没什么清誉吧？”
    柳云溪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柳清安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啧！”
    另一边，谭承礼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下来，连眉宇间的紧绷也散了大半。
    他又盯着云梦君看了半晌，末了，对着小和尚缓缓点了点头。
    再无半分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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