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艰险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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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梦君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赞许，将衣袍递了过去：“倒是贫僧小觑了施主的心性。本以为你挣脱前尘执念、破碎幻境，至少还要耗上半日光景，未曾想，竟醒得这般之快。”
    亭外的柳清安，在听见许舟声音的刹那，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转身冲进亭内，脚步刚动，却又硬生生顿住，终究是没有回头。
    男女有别，他此刻正在更换衣物，不便惊扰。
    何况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伤势未愈，动作必然迟滞艰难，云梦君在旁照应，已然足够。她纵是再牵挂，再多担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也不该此刻闯入，徒增尴尬。
    亭内，许舟并未理会云梦君的感慨，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自己破败的衣袍上，缓缓抬手，撑着身下的石板，一点点想要撑起身子。
    可只是稍稍一动，胸腹间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感并非来自某一个单点，而是从整片胸腹同时炸开，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吞噬。
    肺络的裂口、肝脉的震伤、心脉周围被刀罡震出的细密裂纹，还有被礁石撞得移了位、才刚刚勉强归位的脏腑，全都在这一动之下，同时发作。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脸色愈发苍白，唇瓣被咬得泛出一丝青白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缓缓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躯——破烂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被刀罡划开的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翻卷，衣料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渍与河水的印记，狼狈不堪。
    他伸手将那身破烂衣袍扯了下来。
    手臂、腰背、肩头的外伤已彻底愈合，肌肤光洁平整，连一丝半缕的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那些荆棘划破、礁石撞击的伤痕，从未存在过。
    可内里的经脉脏腑，却似被生生揉碎，再勉强拼凑起来一般，稍稍运力，便有寸断般的剧痛席卷周身，疼得他牙关紧咬。
    他试着调动一丝灵气灌入手臂，灵气刚涌至肩窝，便被经脉中某处无形的阻滞硬生生拦下，那股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却未发出半声痛哼。
    他凝神内视，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沉潜入体内，顺着经脉一路探下，直抵胸口深处那片星辰之海。
    往日里，这片星海璀璨夺目，数百颗星辰同时熠熠生辉，每一颗都亮得似点燃的钻石，光芒交织缠绕，化作一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汪洋；居中的大日熔炉更是烈焰冲天，炉膛里的火光穿透层层经脉，将他的内腑照得一片通明，暖意融融。
    可此刻，数百颗往日里璀璨明亮的星辰，尽数黯淡失色，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彻底寂灭溃散；就连居中的大日熔炉，也没了往日的炽烈，炉膛里那团本该熊熊燃烧的烈焰，此刻只剩炉底薄薄一层暗红色的余烬，风一吹便微弱地亮一下，风过便又迅速暗沉下去，连一丝暖意都难以透出。
    一身修为，十不存一。
    丹田里的灵气稀薄得如同旱季的溪流，只剩最底层那一层薄薄的、浑浊的灵气，连最基础的灵气运转，都滞涩得如同碾过泥泞，艰难无比。
    他又试着小心翼翼催动一道灵气，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手臂游走。往日里，这道灵气瞬息便可抵达指尖，流转自如，此刻却似陷入泥沼的旅人，每前行一寸都要被死死卡住，磕磕绊绊，等终于勉强爬到手腕时，早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从掌心轻轻透出来，转瞬即逝。
    可当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腰侧肌肤时，原本紧绷的眉眼，却缓缓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底气，连周身的紧绷感都消散了几分。
    指尖之下，几道淡若无痕的斑纹正静静蛰伏在肌肤之下，肉眼几乎难以辨识，唯有指腹贴上去时，才能触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凸起，触感温热而沉稳，像藏在血肉里的星火，从未熄灭。
    幻境之中，他无刀无剑，腰间空空荡荡，丹田里的灵力被幻境死死压制，一丝一毫都难以调动。
    彼时的他，无半分倚仗，面对那座苏州城的温柔烟火，面对苏朝槿温软的指尖与满街的太平灯火，他能依仗的，唯有自己一颗坚定的心。
    纵然心性再坚如磐石，心底终究悬着一块巨石，落不了地，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虚浮。
    可此刻，这几道斑纹还在。
    他最后的底牌，最后的依仗，还在。
    八道命纹，八条性命，是他深陷绝境时，唯一的生机。
    许舟指尖轻轻摩挲着腰侧的斑纹，指腹顺着斑纹的走向缓缓划过。
    眸光渐渐沉了下来，心中暗自斟酌，此刻伤势虽重，皮肉外伤尽数修复，脏腑经脉的暗伤虽寸断难行，却还未到立刻要命的地步。
    生机虽有溃散，却远未到山穷水尽、非动用命纹不可的绝境。
    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是在慈悲岭面对高手追击、身陷死局时，都未曾动用的最后倚仗，不到生死一线，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缓缓抬眼，先望向亭外立着的那道纤细背影。
    柳清安背对着孤亭，晨光从她身后斜斜漫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一直拖到亭前的石阶上。
    山风卷来，吹得她的鬓发凌乱，贴在脸颊两侧。
    许舟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依旧平和的云梦君，心中已然了然。
    他在大河中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刀罡正从背后劈来，冰冷的河水从头顶合拢，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再之后，他便彻底陷入了黑暗，没了半点知觉。
    而这深山小亭，人迹罕至，道路崎岖难行，离他落水的大河，何止数十里路程。若不是有人背着他，一路跋山涉水，避开沿途险地与追兵，拼尽全力将他带到这孤亭之中，他早已葬身在大河之中，或是沦为追兵的刀下亡魂。
    其中的艰险苦楚，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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