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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江之宁这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空寂的店面，缓缓走进后院。
此时落日余晖已近消散，洪长安在江炳颈间细细揉按片刻，又俯身端详半晌，才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抬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腰，朝里屋扬声喊道：“谭承礼！下次再凑这么些人来，可得加钱！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折腾！”
里屋传来谭承礼闷闷的应答，声音隔着门扇，听着有些模糊：“晓得了。”
话音刚落，江之宁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方向缓步走来。托盘上摆着七八个粗瓷碗，碗中盛着热腾腾的饭菜。
红烧肉油光锃亮，炒青菜鲜嫩爽口，炖豆腐软烂入味，还有一大盆白米饭，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江炳与许舟连忙上前，一人接过托盘，一人伸手搀扶江之宁。
江之宁轻轻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跟着二人走进屋内。
他环视一圈，屋内已是满满当当。
谭承礼、吴今臻、仲茂仙、江炳、许舟，还有那五位汉子，再加上洪长安，挤得屋中无半分空隙。
他含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时间仓促，来不及备些像样的吃食，委屈诸位暂且垫垫肚子。等日后得空，再给诸位补一顿好酒好肉。”
众人皆无异议，没人挑拣。
各自找了地方坐下，端起粗瓷碗，拿起筷子便默默扒饭。屋内只剩筷子碰撞碗沿的脆响、细微的咀嚼声与吞咽声，间或夹杂一两声咳嗽，再无半句言语。
人人心思沉重，皆不在吃食上，明日便要启程，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谁也不知能否再踏回这聚贤老店。
洪长安也不耽搁，几口便扒完碗中米饭，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随手在布包里挑拣一块妖兽骨，又摸出刀片，低头便削。
刀片刮过骨面的“沙沙”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许舟暗自感叹，这老头虽性情粗鄙，却极讲本分，拿钱办事，半分不敷衍。
他端着碗，一边慢吃，一边留意着洪长安的动作。
那老头低垂着头，神情专注至极，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内敛，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手中那块骨头与刀刃。
待众人尽数吃饱喝足，仲茂仙与江炳收拾了碗筷，洪长安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屋内，忽然开口：“多点几盏油灯，亮堂些，好干活。”
几个汉子当即取出火折子，江炳也从木柜里翻出几盏备用的油灯，添足灯油，一一点燃。昏黄的灯火在屋中跳跃，将每一张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晃动，或长或短，添了几分诡异。
许舟坐在矮凳上，静静等候。
轮到他了。
那名与他年岁相仿的汉子，从墙根处缓步走来，在许舟身旁的矮凳上坐下。他侧头看了许舟一眼，微微颔首，未发一言，神色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洪长安捧着一堆削好的骨片，缓步走到许舟面前，俯身低头，细细端详他的面庞，从额头至下颌，从眉骨到颧骨，每一处都看得极细，仿佛要将他的骨相刻在心里。
这般看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捧着那堆莹润的骨片，径直按向许舟的面颊。
许舟只觉一阵温润触感贴上肌肤，并无预想中的刺痛。
那些骨片触到皮肤的刹那，竟似活了一般，一寸一寸缓缓地往皮肉里钻。
那感觉颇为奇妙，说不清道不明，似有无数只细蚁在面颊上轻轻爬动，又似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细细擦拭。
骨片在指尖下渐渐消融，顺着肌理渗入血肉，要与这具皮囊彻底融为一体。
这滋味奇诡难言。
先有温润触感，继而是酸胀难耐，似牙将脱时，酸意自骨缝里丝丝往外冒。再往后，便是灼烫，火辣辣如敷了椒汁，疼意渐次浮起，细若针挑，轻若蚁噬，由浅入深，自表及里。
许舟眉头微蹙。
洪长安随口宽慰道：“忍住，不算剧痛。头一回皆是如此，惯了便好。”
嘴上虽轻描淡写，他手上动作却骤然加快。那双枯手捧着骨片，在许舟脸上飞速摩挲，从额头至眉心，从鼻梁到颧骨，从两颊滑向下颌。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忽然，洪长安的手停住了。
他轻“咦”一声。
许舟只觉胸口处猛地一震，大日熔炉轰然作响，似有一物惊醒。刹那间，金色火劲不受控地逆冲经脉，过心脉，穿咽喉，直在面部轰然炸开。
那些刚入皮肉的骨片，被这霸道的金火一卷，顷刻焚尽，化作齑粉，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洪长安僵在原地，双手仍维持着捧脸之姿，眼珠子却直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粉末从许舟脸上飘落，沾在许舟的衣襟上，洒在矮凳旁的青砖地上，甚至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一时间，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舟睁开眼，只觉脸上清爽如洗，伸手一摸，光滑如常，无任何异样。那些本该融于血肉的骨片，竟全成了飞灰。
他疑惑道：“成了吗？”
洪长安挠了挠头，将那本就稀疏的白发挠得乱糟糟的，他盯着许舟的脸，如见妖异，半晌才喃喃：“奇了怪哉……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何等怪事不曾见？今日倒是头一遭遇上这等事。”
许舟皱眉，再摸脸颊，指尖沾起些许粉末捻了捻。那粉末细腻至极，既像面粉，又似香灰。他抬眼望向洪长安：“洪前辈，这是……”
洪长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低头看了看空落落的手，又瞥了眼地上粉屑，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粉末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末了，他摇了摇头，将粉末撒回地上。
“不成。”他站起身，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名与许舟年岁相仿的汉子身上：“你先来。”
洪长安抓起剩下半数骨片，不由分说便按在那汉子脸上。
手法依旧，揉按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