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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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舟也夹起一片肉，学着众人的样子在沸汤里过了几息。肉片入汤即熟，入口鲜嫩，膻味极淡，配上咸香浓郁的酱料，确实是他吃过最上乘的羊肉。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明是上门求人、谈要紧交易，结果对方一句“先吃饭”，一群人便真的把正事抛在脑后，围着塘火大吃起来。
    那几条汉子吃得酣畅淋漓，时不时碰碗划拳，喧闹得如同过年。
    许舟淡淡瞥了一眼荀三爷。他依旧不紧不慢撕着鸭肉，只偶尔抬眼，若无其事地扫过这边。
    许舟低下头，继续安静吃肉。
    不急。
    荀三爷没有立刻与他相认，必然有他的盘算。
    或许是这帐内人多眼杂，或许是时机未到，既然对方要演，那便陪着演到底。
    炭火噼啪，肉香四溢，帐内的喧嚣声渐渐盖过了心底的疑虑。
    碗中肉尽，汤亦微凉。
    荀三爷终于放下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鸭骨架，接过旁人递来的一块粗布巾，慢条斯理地拭净双手，又抹了抹嘴角。
    随手将布巾往矮几上一丢，语气闲散：“好了，酒足饭饱，说正事吧。”
    话音方落，帐内气氛骤然一肃。
    围坐塘火边吃肉的几条汉子，几乎是同时搁下碗筷，一言不发地起身。拎起马扎，目不斜视，转身便往帐外行去。脚步沉稳利落，绝无半分拖泥带水。角落里那几个整备行装之人亦纷纷停手，将半捆的包袱往旁一搁，垂首快步跟上。
    进退有据，行止如风。令行禁止，不过如此。
    不过数个呼吸的工夫，帐内便空空荡荡，唯余塘火“噼啪”爆裂之声，与锅中沸汤“咕嘟”轻响。
    仲茂仙搁下碗筷，神色一正，正欲开口，忽地一顿。
    帐内尚有四人未走。
    那四人背对众人，蹲踞于帐篷最深处的角落，面前堆着几捆皮货并几只木箱。始终垂首低头，手中不停捣鼓那些货物，皮货取出抖一抖，又卷回；木箱开启翻一翻，又合上。忙忙碌碌，却始终未挪半步。
    许舟其实一进帐，便留意到了这四人。
    自进帐至此，塘火旁换了三拨吃肉的人，那几个围坐涮肉的亦早已酒足饭饱，可这四人，始终蹲踞角落，不停收拾着那几件永远收拾不完的货物。
    取出，放回；放回，又取出。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仲茂仙眉头微皱，又等了几息，见那四人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再次抱拳，语气加重了几分：
    “三爷，还请屏退所有人。”
    荀三爷佯作纳闷，环顾四周：“这不都走了么？”
    旋即转头，顺着仲茂仙的目光看向角落那四道背影，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哟，你们几个，还不出去？”
    那四人动作齐齐一顿。
    侧边一个个头稍矮的，头也不回，闷声闷气道：
    “三爷，阿……嚏，小的没听见，这就走，这就走。”
    四人这才慢吞吞起身，身上皆披着灰布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下巴。垂首低头，不看旁人，快步朝帐门行去，脚步匆匆，似是生怕被人认出来。
    许舟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四道背影。
    只觉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走路的姿势，那身形轮廓，隐约有几分熟悉。可他们走得快，又刻意藏头露尾，实在看不真切。
    四人掀开帐帘，一闪身便消失在帘外。
    仲茂仙探着头，盯着那晃动的帐帘，眉头越皱越紧。
    许舟目送帘影静止，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
    仲茂仙挠了挠头，迟疑道：“总觉得……方才那几个人中的两人，背影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盯着帐门方向，“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行了。”荀三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外人都走了，说吧。”
    仲茂仙收了心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躬身抱拳：“三爷，我们猎妖客想要离城，想请三爷的商队帮忙遮掩一二。”
    荀三爷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低低地笑出声来：“你们猎妖客，有皇恩特许，可自由出入城池，遇事还能便宜行事。想走便走，想留便留，这般宽松待遇，天下没几个人能比。”
    他顿了顿，目光在仲茂仙脸上一扫，“如今反倒要找我这么个小小商队做掩护？”
    仲茂仙神色诚恳，压低了几分声音：“三爷是自己人，我们也不瞒您。汴州浮玉山云梦君寿元将尽，三爷是生意人，想必早有耳闻。近来妖族动荡不安，譬如昨日那场妖灾，便折了不少猎妖客。”
    荀三爷眉头锁得更紧：“我自然知道。可这和你们求我相助，有什么关系？”
    仲茂仙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等被人盯上了。个中缘由，不便与三爷细说，不是信不过三爷，是怕说多了，反倒把您牵扯进来。当然，我们也懂三爷的规矩。您是生意人，我们自然会拿等价的东西来换。”
    荀三爷沉吟着，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着眼，似在思量。可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仲茂仙身后的许舟。
    帐内火光摇曳，映得许舟面容半明半暗。他静静立在原地，迎上荀三爷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若非一直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荀三爷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了然，嘴角勾了勾。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仲茂仙，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深浅：“你们被人盯上，想借我的商队出城？”
    仲茂仙连连点头：“正是。”
    荀三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漫不经心道：
    “行吧。既然你们开了口，大家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这个忙，我帮了。”
    仲茂仙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三爷！多谢三爷！”
    荀三爷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谢意：“先别忙着谢。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要借我的商队，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仲茂仙神色郑重：“我们自然懂规矩，三爷尽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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