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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种树
周嘉言心里再怎么打鼓，手上的动作却没再停。
他和妹妹一人一把小铁铲，吭哧吭哧地刨着院子里的土地。泥土被翻开，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腥气。周振国也不吭声，就陪着他们一起。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周嘉语年纪小，力气也小，挖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哥哥，我挖不动了……”她把小铲子一扔，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周嘉言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汗，瞥了一眼还在那挖坑的周振国。
他心里嘀咕，这坏爷爷到底想干嘛？罚他们干活？可这活儿也太奇怪了。
挖了一个，周振国就用下巴指指另一个地方，“换个地儿，继续。”
兄妹俩只能换个地方，重新开挖。一个上午过去，院子里被他们刨出了三四个半米见方的坑，歪歪扭扭，像狗啃过一样。
周嘉言看着这几个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坏爷爷……该不会真是想让他们自己挖个地道逃出去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周振国终于开了口，“行了，停手吧。”
他转过头，对着一直候在旁边的王管家道：“把东西拿来。”
王管家一点头，朝旁边一挥手。
两个穿着工字背心的壮汉抬着个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周嘉言和周嘉语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等走近了，他们才看清，那哪是什么别的东西，竟然是三棵半人高的小树苗，根部包着厚厚的泥团，叶子绿得发亮。
周振国走上前，伸手抚了抚其中一棵树苗的嫩叶，目光里是孩子们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着那几个被挖开的坑，又看看两个满身是土，跟泥猴似的小家伙，忽然开了口。
“你们爸爸小时候，也跟你们一样，喜欢挖坑。”
周嘉言和周嘉语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一挖能挖一天，比你们俩有耐心多了。”周振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有一次我问他，好端端的，挖坑做什么？”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远方，仿佛透过这小小的院子，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
“他说，他想种棵树。他说他妈妈不在了，但要是种棵树，再挂上个牌子，把他妈妈的东西也埋一点进去，就算是在这个家扎了根。以后树越长越高，就好像她一直都在，我们一家人，就一直在一起一样。”
周嘉言的心猛地一抽。他从来没听爸爸说过这些。
周振国忽然笑了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你们说，你们爸爸那会儿幼不幼稚？人走了就是走了，哪有那么多念想。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嘉语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不敢出声。
“但后来，”周振国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几棵树苗上，“我还是在家里种了树。我想着，平时没什么时间陪着他，那棵树长在那儿，也算是个慰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可后来，他跟我话越来越少，感情越来越淡。最后有一天，突然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一走，就是这么些年。”
周振国的话音落下。
他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显得有几分萧瑟。周嘉言看着他，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在这一瞬间塌下去了一点。
这个一直以来在他眼里，像个发号施令的坏蛋司令一样的爷爷，好像突然就老了。褪去了那身商界大老板的锐气，就只是个弄丢了儿子的普通老头。
可爸爸才不是自己走的！
心里的那点刚冒头的酸涩，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懑取代。周嘉言捏紧了手里的小铁铲，仰起沾着泥土的脸，声音清亮又执拗。
“那肯定是你逼爸爸做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会走？”
王管家和旁边的两个壮汉都变了脸色，想出声呵斥，却被周振国一个抬手制止了。
周振国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周嘉言身上。那张与周景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和坚定。他仿佛透过这张稚嫩的脸，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地站在他面前，说要离开这个家的儿子。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也许吧。”
他第一次没有反驳，而是近02乎承认地吐出这三个字。
“但我只是希望他变得更好，能堂堂正正地继承我的事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也不枉费你奶奶当年拼了命才把他生下来。”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看两个孩子。他转过身，弯腰拿起那把大铁锹，对着其中一个坑，沉默地开始填土。
一锹，又一锹。
泥土簌簌地落下，渐渐盖住了树苗的。
两孩子犹豫了一下，也动手帮忙。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铁锹和泥土碰撞的闷响。
很快，三棵树都种好了。
它们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细弱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显得那么脆弱，好像随时都会被吹倒。
周振国丢开铁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三棵飘摇的树苗，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周嘉语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这树多久能开花呀？”
周嘉言看了眼妹妹。他想说，傻妹妹，这种树苗，长成大树都不一定能开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开口，周振国那低沉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比之前温和了几分。
“等你们不想跑了，它就开花了。”
周嘉言一听，猛地抬起头，那点刚刚因为种树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搞了半天，还是不让他们走！什么种树，什么想爸爸，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