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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8章雨夜山洞，1953年深秋(第1/2页)
1953年深秋，高雄往台北的山路上，一辆破旧客车翻落悬崖。
林默涵背着昏迷的陈明月，在暴雨中跋涉十二小时。
山洞里，他用匕首割开衬衫为她包扎伤口，
她却在剧痛中苏醒，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
“走……别管我……”
他低头，看见她发髻散乱，那支藏情报的铜簪正抵着他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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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像雾一样贴在人脸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后来风起来了，雨点变得密集而沉重，砸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着什么。林默涵背上的陈明月又重了几分，温热的血透过他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渗出来，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黏腻得让人心慌。
他们已经走了快十二个小时。
从高雄到台北，原本该是平坦的公路。可昨夜那辆破旧的客车在过猫鼻山弯道时，刹车突然失灵，整辆车怪叫着冲出护栏，翻下了几十米深的山崖。混乱中，林默涵抱着陈明月从车窗滚了出来，只受了些擦伤。而司机和另外几名乘客，则随着扭曲的车厢，一同跌入了黑暗的谷底。
没有时间哀悼，也没有时间停留。枪声，就在不远处的山道上响了。魏正宏的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林默涵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将陈明月轻轻放下。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他看见她左腿裤管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成了黑色。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得死死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人却还勉强清醒着。
“腿……动不了。”她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痛楚，“你……走吧。”
林默涵没理她。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快速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然后将书皮撕开，里面露出一卷细韧的牛筋线。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捆扎重要物品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别说话。”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省点力气。”
他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剪开陈明月左腿的裤管。伤口在小腿外侧，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外翻，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子弹应该是从侧面擦过去的，没有留在体内，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伤口很深，如果不及时处理，光是流血也能要了她的命。
林默涵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用牙咬着，用力勒紧她的大腿上方，做了个简单的止血带。陈明月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地里。
雨声震耳欲聋。山洞外，狂风裹挟着雨水，像野兽的咆哮，一阵接着一阵。洞内却奇异地安静，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林默涵处理伤口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动作很快，也很稳。随身带的急救包里有少量的磺胺粉，他全部洒在了伤口上。然后，他割下自己衬衫的后摆，撕成条状，开始仔细地为她包扎。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里摆弄文件、拨弄算盘、甚至伪装笔迹时都显得优雅从容，此刻却沾满了血污，笨拙却又坚定地打着结。
陈明月一直没再出声。她仰着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洞口外的雨幕。每一次包扎带来的剧痛，都让她身体微微抽搐，但她硬是没再吭一声。
林默涵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忍一忍，”他低声道，“马上就好。”
陈明月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沾血的侧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仿佛正在处理的不是一道致命的伤口，而是一份亟待完善的贸易合同。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
林默涵手上动作一顿。
她说的“发报机”，就藏在山洞深处，一堆枯枝败叶下面。那是他们逃出来时，他唯一带回来的东西。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抬头，继续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布条末端塞紧。“别说胡话。”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更冷了些。
陈明月却笑了笑，笑容苍白得像纸。“不是胡话……任务……比我的命重要。”她喘了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组织派我来，就是帮你……完成任务的。”
林默涵终于抬起头，看向她。洞外的闪电再次亮起，刹那间照亮了她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帮他应付各种社交场合、在他伏案工作时默默端上一杯热茶的脸上，此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第123章那个夜晚。高雄盐埕区的公寓，阁楼上新婚的“夫妇”。他在地板中央画了一条楚河汉界，用粉笔，细细的。她坐在床边，看了那条线很久，然后默默将自己的被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一道汉界。
而现在，在这荒山野岭的雨夜里，在生死的边缘，这条界线，早已模糊不清。
一种陌生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猝不及防地缠住了他的心脏，收紧，带来一丝钝痛。他迅速移开了视线。
“闭嘴。”他有些生硬地说，“保存体力。”
他扶着她，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陈明月却在他手臂接触到她的瞬间，猛地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林默涵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看见陈明月右手抬起，发髻散乱间，那支平日里用来固定发髻的铜簪，尖锐的一端，正正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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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触感，激得他全身汗毛一竖。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虚弱？“谁？”她低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凌厉的杀气。
洞口，风雨声中，夹杂着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林默涵立刻明白了。他刚才全神贯注处理伤口，加上雨声掩护，竟然没注意到，追兵已经摸到了附近！
他保持着被抵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松。他的手，却已悄然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备用的勃朗宁手枪。
陈明月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她缓缓放下了手，铜簪垂落，尖端还沾着一点他的体温。
“是魏正宏的人？”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应该是。”林默涵已经闪身到了洞口内侧，紧贴着岩壁，向外观察。雨幕中，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雨中搜索，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把利剑，劈开黑暗，扫过他们刚才经过的灌木丛。
无处可逃。
这个山洞，是个死洞。进来容易，出去……只有头顶那一处狭窄的裂缝，根本不可能钻出去一个人。
陈明月靠在石壁上，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她伸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硬的玉米饼，还有一小块盐巴。这是他们仅剩的干粮。
她将东西推到林默涵手边。
“你走。”她说，“从后面……试试能不能爬上去。”
林默涵看着她。她脸色白得像洞外的月光，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留下来，两个人都是死。她腿上有伤，跑不动，只会成为累赘。如果他自己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起走。”他言简意赅。
陈明月摇头，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沈先生，别忘了……我的身份。我是你的‘妻子’。如果我活着落入他们手里……”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酷刑之下，没有秘密能保得住。她不能冒那个险。
“组织不会允许我放弃任何一个同志。”林默涵的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他抓起那几片玉米饼，塞回她手里，“吃。保存体力。”
说完，他不再看她，而是抬头仔细打量着洞顶的岩壁。粗糙，湿滑，但也有一些凸起和裂缝。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陈明月看着他仰起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上那道还未清理的血迹，看着他专注而执拗的神情。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股软弱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从发髻里重新拔下那根铜簪。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给她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洞外的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特务们低沉的交谈声，夹杂着雨声，听不真切，却充满了死亡的威胁。
林默涵找到了一处相对容易攀爬的位置。他回过头，对陈明月伸出手。
“上来。我托你。”
陈明月没有犹豫。她将玉米饼塞进怀里，用铜簪将散乱的头发草草固定，然后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有力，尽管沾着血，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她借力站起，将大部分重量压在那条好腿上。林默涵半蹲下身，让她踩着自己的膝盖，然后猛地向上一送！
陈明月咬紧牙关，攀住了第一块凸出的岩石。剧痛从左腿传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忍住，指甲几乎抠进石缝里。
林默涵紧随其后，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向上攀爬。他的动作比她敏捷得多，很快就超过了她，然后俯下身，向她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在冰冷的雨水和粗糙的岩石上方，再一次握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猛地一暗。
一个特务，举着手电筒，踏进了山洞。
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洞穴，然后定格在角落里那堆被翻动的枯枝，以及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里有人！”特务厉声喝道，同时枪口指向了洞内深处。
林默涵和陈明月都僵在了岩壁上，像两只静止的壁虎。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雨声，风声，特务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们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那特务谨慎地向洞内走了几步，手电光照亮了石壁，照亮了地面，却偏偏没有向上照。或许是没想到有人能爬那么高，或许是高估了受伤者的能力。
他走到洞窟尽头，用手电上下照了照，骂了一句“妈的，死路一条”，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林默涵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陈明月。
她正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林默涵用力将她往上拉。陈明月配合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登。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但在这个冰冷漆黑的山洞里，在生死一线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滋长，蔓延，超越了楚河汉界，超越了任务与身份，成为了支撑他们向上攀爬的唯一支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