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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9章血染码头,夜雨敲打着铁皮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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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69章血染码头,夜雨敲打着铁皮屋顶(第1/2页)
    夜雨敲打着爱河码头仓库的铁皮屋顶,像万千细针从天而落。
    林默涵蜷缩在装香蕉的木箱堆后,右手紧握勃朗宁手枪,左手捂着左肋——子弹擦出的伤口正渗着温热的血。仓库外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探照灯的光柱如惨白的巨剑,一次次刺破雨幕,在泥泞的码头上来回扫荡。
    “老赵,坚持住。”
    他压低声音,转向靠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老赵腹部中弹,军绿色的粗布衬衫已被血浸成暗褐色,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着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积水的地面上蜿蜒流淌。
    “沈...沈老板...”老赵艰难地睁开眼,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浸湿的纸,“你...你快走...他们马上要搜到这里了...”
    “一起走。”林默涵撕下衬衫下摆,想要给他包扎。
    老赵却用尽力气推开他的手:“别管我...货...货物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林默涵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下午三点,‘顺风号’已经离港,现在应该到公海了。”
    所谓的“货物”,是两箱贴着香蕉标签的柳条筐,里面藏着微缩胶卷拍摄的“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情报。三天前,老赵冒死从左营海军基地的保密室带出这些文件,用特制相机在厕所隔间拍了整整两卷胶卷。
    “那就好...”老赵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齿,“我这条命...值了...”
    仓库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十几个黑衣特务呈扇形包围过来,为首的是军情局高雄站行动队长吴国栋。林默涵曾在商界酒会上见过此人——四十出头,左脸有道刀疤,据说是早年抓地下党时留下的“荣誉印记”。
    “赵大年!出来!”吴国栋的吼声穿透雨幕,“你已经被包围了!把同伙交出来,饶你不死!”
    老赵——或者说,赵大年——听到这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看向林默涵,嘴唇翕动:“沈老板...不,林同志...我老婆在屏东乡下...她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要是以后...”
    “我懂。”林默涵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组织会照顾好嫂子。”
    “还有我女儿...小名叫阿梅...今年该上小学了...”老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颤抖着递给林默涵,“这是她的照片...还有我攒的...三十块银元...给她买...买件新衣裳...”
    布包被血浸透了。林默涵接过时,感觉沉甸甸的,像接过一整座山的重量。
    仓库大门突然被撞开,特务们冲了进来。探照灯的光束直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走!”老赵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推开林默涵,自己滚向另一边,同时掏出手枪朝门口连开三枪。
    枪声在仓库里炸开,回声震耳欲聋。一个特务应声倒地,其余人立即卧倒还击。子弹如蝗虫般飞来,打在木箱上,香蕉的汁液混合着木屑四处飞溅。
    林默涵借着木箱掩护,猫腰冲向仓库后门。他记得那里有条排水沟,通向码头西侧的渔船停泊区。老赵的枪声还在持续,每一枪都像在为他争取时间。
    “抓住他!”吴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咆哮。
    林默涵撞开后门,冲进瓢泼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左肋的伤口像被盐腌过一样剧痛。他顾不上这些,沿着泥泞的小路狂奔,身后传来特务的追赶声和枪声。
    码头上堆满了货物和集装箱,在雨夜中形成一片钢铁丛林。林默涵像一只被迫捕的野兽,在迷宫般的货物堆中穿梭。他熟悉这里的地形——三个月前,为了建立安全通道,他曾以“检查货品”的名义,将整个码头走了不下二十遍。
    左转,绕过那堆装糖的麻袋。右转,从两个集装箱的缝隙挤过去。爬过一堆生锈的铁桶,前面就是三号泊位。
    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铁皮箱上,发出“当当”的脆响。林默涵躲到一个起重机底座后面,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晚上十点十七分。如果苏曼卿那边顺利,接应的船应该已经等在预定位置了。
    “沈老板——”
    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喊从仓库方向传来。是老赵的声音。
    林默涵浑身一震,下意识要往回看,却又硬生生止住了。他闭上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的狗崽子!说!你的同伙在哪!”吴国栋的咒骂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两下,像棒槌砸在麻袋上。老赵没有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
    林默涵握枪的手在颤抖。怀表在掌心里硌得生疼,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幽幽地亮着,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呸!”老赵突然啐了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们这些...蒋匪帮的走狗...总有一天...解放军会打过来...把台湾夺走...”
    “找死!”
    枪声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三声连贯的爆响。在雨夜里,那声音格外沉闷,像有人用力摔上了厚重的木门。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睛。雨水流进眼里,视野一片模糊。他用力抹了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仓库那边安静了。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扫来扫去,但不再往仓库方向照。特务们的吆喝声转向了别处,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丝清明。他不能死在这里,老赵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那些微缩胶卷必须送出去,“台风计划”的情报关系着东南沿海成千上万军民的生命。
    他从起重机底座后爬出来,继续向三号泊位移动。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积水成洼,每跑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左肋的伤口在奔跑中裂开,血混着雨水浸透了半边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前方就是渔船停泊区。十几艘小渔船在风雨中摇晃,缆绳摩擦着木桩,发出吱呀吱呀的**。其中一艘船尾挂着红布条的,就是接应的信号。
    林默涵正要冲过去,突然刹住脚步。
    不对。
    太安静了。
    虽然下着大雨,但渔船停泊区不该这么安静。那些以船为家的渔民,就算在这样的雨夜,也该有几盏渔火,该有人出来检查缆绳,该有孩子的哭声或者大人的咳嗽。
    可眼前一片死寂,只有雨打船篷的声音。
    陷阱。
    林默涵立刻伏低身子,躲到一个系缆桩后面。他眯起眼睛,努力在雨夜中分辨。船尾挂红布条的那艘船,船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而且泊位周围的阴影里,似乎也藏着人。那些轮廓太僵硬了,不像普通的渔民。
    魏正宏果然老辣。他算准了林默涵的逃生路线,在这里布下了第二道网。
    林默涵缓缓后退,大脑飞速运转。备用方案有两个:一是去四号码头的货轮区,那里今晚有一艘开往香港的英国货轮,船长是苏曼卿发展的关系,但上船需要特别通行证,而通行证在陈明月那里;二是返回市区,躲进盐埕区那间安全屋,可那里距离码头太远,以他现在的伤势,恐怕撑不到。
    或者...
    他看向漆黑的海面。雨夜的大海像一头巨兽,翻涌着,咆哮着。海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如果游过去,能游多远?左肋的伤口泡了海水,会不会感染?而且这个季节的海水冰冷刺骨,体力能支撑多久?
    正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军用吉普车冲破雨幕,停在码头入口。车门打开,几个穿雨衣的人跳下车,为首的身形挺拔,即使隔着百米距离,林默涵也能认出那种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魏正宏。
    他竟然亲自来了。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照亮了魏正宏的脸。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礼貌性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静静地看着雨夜中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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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立刻,十几个特务从暗处冲出,开始逐船搜查。他们踹开船舱门,用手电筒往里照,用枪托砸开储物柜,动作粗暴而迅速。渔船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老人的哀求。
    “长官,我们是良民啊!”
    “这船是我全部家当,别砸了!”
    “证件,我们有证件!”
    特务们充耳不闻。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在这种命令下,人命不如草芥。
    林默涵看着这一切,牙龈咬得发酸。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遭此劫难。那些渔民,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穷苦人,本不该被卷进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可是,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选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血浸透的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怯生生地笑。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给爸爸——阿梅”。
    还有三十块银元,用红纸包着,纸已经被血泡烂了,银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林默涵将银元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照片则仔细折好,放进皮夹的最里层,和女儿晓棠的照片放在一起。两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此刻竟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了。
    “对不起,老赵。”他在心里默念,“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找到阿梅,一定。”
    搜查的特务越来越近。已经搜到距离林默涵藏身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交错,照亮了飞舞的雨丝,也照亮了特务们狰狞的脸。
    林默涵握紧了枪。枪膛里还有四发子弹。如果被发现了,前三发给敌人,最后一发留给自己。绝不能被活捉。魏正宏的手段,他太清楚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不如一颗子弹来得痛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魏正宏。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码头东侧的油库区。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焰在雨夜中格外刺眼,浓烟滚滚上升,即使在大雨中也不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将半个码头映得通红。
    “油库爆炸了!”
    “快救火!”
    “是**!肯定是**干的!”
    特务们乱作一团。魏正宏厉声喝道:“慌什么!一队去油库,二队继续搜查!这是调虎离山!”
    但他的命令在爆炸和混乱中显得苍白无力。油库那边又传来第二声爆炸,更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热浪甚至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一些停在附近的货船开始起锚,想要远离火场,码头上更加混乱。
    林默涵心脏狂跳。这不是计划中的环节。苏曼卿没有安排炸油库,陈明月更不可能。是谁?
    来不及细想了。趁特务们注意力被爆炸吸引,他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扑向最近的一艘渔船。那艘船没有挂红布条,船身破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什么人!”船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林默涵跳上甲板,枪口指向船舱:“开船,马上。”
    船舱里钻出个老渔民,大约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他看着林默涵的枪,又看看他流血的身体,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你要去哪?”
    “出海,离码头越远越好。”
    “这种天气?”老渔民看看天,摇摇头,“要起台风了。”
    “我加倍付钱。”林默涵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除了那三十块银元,还有大约两百多台币,全塞到老渔民手里。
    老渔民掂了掂钱,又看看林默涵,突然说:“你是他们追的人吧?”
    林默涵心头一紧,枪口抬高了半分。
    “别紧张。”老渔民摆摆手,转身走向船尾,“我儿子三年前被当成**抓走了,死在绿岛。上船吧,我送你一程。”
    林默涵怔住了。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快啊!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老渔民已经解开了缆绳,开始发动柴油机。老旧引擎发出“突突”的响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林默涵跳进船舱。船很小,只有三四米长,船舱里堆满了渔网和鱼篓,散发着一股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他蜷缩在渔网后面,透过舱门的缝隙往外看。
    码头上,魏正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海面,在波浪间跳跃。
    “趴下!”老渔民低喝一声。
    林默涵立刻伏低身子。渔船缓缓离开泊位,驶入黑暗的大海。引擎声被风雨声和远处的混乱掩盖,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每一次颠簸都牵动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探照灯的光束几次扫过渔船,但都没有停留。在这样的大雨中,这样的小渔船太不起眼了。
    渔船驶出大约一海里,码头的灯火渐渐模糊,只剩下油库燃烧的火光还在天边跳跃,像地狱的门在黑暗中敞开。
    林默涵松了口气,但精神丝毫不敢放松。他看向老渔民:“老人家,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小岛可以暂时躲避?”
    老渔民没有回头,专注地操着舵:“往南二十海里有个无人岛,我们渔民打渔时偶尔会去避风。但那里没有淡水,也没有吃的。”
    “就去那里。”
    “你的伤要处理。”老渔民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船上有烧酒和布条,先止血。感染了会死人的。”
    林默涵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虚弱得厉害。失血过多加上寒冷,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咬了下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渔船在波涛中艰难前行。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巨响。林默涵靠在舱壁上,从衣袋里摸出怀表。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和老赵在仓库碰头,过去了四十六分钟。距离张启明被捕叛变,过去了七天。距离他踏上台湾这片土地,过去了两年又三个月。
    七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走在刀刃上。见过同志牺牲,见过叛徒出卖,见过无辜者受牵连,也见过普通人伸出援手。这座岛屿,这片海,这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们,这一切的一切,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到了。”
    老渔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前方黑黢黢的海面上,隐约可见一个岛屿的轮廓,不大,像一头蛰伏在海上的巨兽。
    渔船靠上简易的小码头——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搭成的栈桥。老渔民熟练地系好缆绳,转身扶林默涵下船。
    “岛上有个山洞,以前日本人留下的,可以躲雨。”老渔民从船舱里拿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瓶烧酒、一包鱼干,还有干净的布条,“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天亮前我得回去,不然他们会怀疑。”
    林默涵握住老人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而有力,在黑暗中传递着温度。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老人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是那边的人吧?”
    林默涵没有回答。
    “替我带句话。”老人望着漆黑的海面,声音很轻,“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怪他。他做的是对的。”
    说完,他跳上渔船,解缆,发动引擎。渔船“突突”地驶入黑暗,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林默涵站在原地,望着渔船远去的方向,许久。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岛屿深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天亮之后,魏正宏一定会搜到这里。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老赵,为了苏曼卿,为了陈明月,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们。
    雨还在下。大海在黑暗中翻涌,永不停息。
    而远方的天边,油库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袅袅升起,然后被风吹散,消失无踪。
    就像从未燃烧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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