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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3章寿宴杀机(第1/2页)
周三傍晚,高雄港区下起了绵绵细雨。
林默涵站在衣柜前,仔细系好领带。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银灰色领带——既不失体面,又不过分张扬。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
“戴上这个。”他走到客厅,递给正在梳头的陈明月。
陈明月从镜子里看他:“太贵重了,不符合我的人设。”
“恰恰相反。”林默涵打开盒子,取出耳环轻轻为她戴上,“你是侨商的太太,丈夫舍得为你花钱,这才正常。若是太过朴素,反而惹人怀疑。”
翡翠耳环衬得陈明月肤白如雪。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滚银边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插着那支特制的铜簪——里面是空的,必要时可以藏入微缩胶卷。
“录音带呢?”她问。
林默涵拍拍公文包:“在里面。花了两根金条,从上海帮的一个老票友手里买来的。那老头原本舍不得,我说是送给军情处魏处长的寿礼,他立马就卖了。”他冷笑一声,“这世道,枪杆子比金条好使。”
陈明月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旗袍的盘扣、手袋的搭扣、鞋跟的高度,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她转身看向林默涵,突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你的领结总有点歪。”她轻声说。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亲昵。林默涵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按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按计划行事”。
“走吧。”他说。
魏公馆位于高雄寿山脚下,是一座日据时期留下的和式庭院改建而成的宅邸。车子驶进大门时,雨下得更大了。庭院里张灯结彩,几个穿着旗袍的女侍撑着伞在雨中穿梭,迎接宾客。
林默涵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陈明月开门。这个细节落在不远处魏正宏的眼里——他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酒杯,看似随意,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
“魏处长,恭贺老夫人大寿。”林默涵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魏正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老式唱片,封套上印着“程砚秋《锁麟囊》天蟾戏院实况录音1943”。他抽出唱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然后笑了。
“沈老板费心了。”他说,“家母一定喜欢。不过——”他拖长了声音,“这张唱片可不好找,沈老板从哪里得来的?”
来了。第一个试探。
林默涵不慌不忙:“说来也巧。上周去台南收账,在茶馆遇到一位上海来的老先生,姓周,说是当年天蟾戏院的常客。我提起老夫人的寿礼,他倒爽快,说手里正好有一张。我出了市价三倍的价钱,这才请过来。”
“周先生?”魏正宏眼睛微眯,“可是单名一个‘文’字,戴金丝眼镜,左手缺了根小指?”
“正是。”林默涵面露讶色,“魏处长认识?”
“何止认识。”魏正宏将唱片放回盒子,笑容意味深长,“周文是我在南京时的老部下,民国三十六年去了台湾,现在在台南经营古董生意。他那只手,就是当年抓地下党时被砍掉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默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反而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难怪周先生说‘这张唱片该送给懂戏的人’。现在想来,他说的就是魏处长您了。”
完美的应对。既解释了唱片来源,又将重点引向魏正宏的“懂戏”,暗示周文是看在旧主面上割爱。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沈老板不仅会做生意,还会做人。”他拍拍林默涵的肩膀,“里面请,寿宴马上开始。”
林默涵微微颔首,带着陈明月走进内厅。转身的刹那,他感到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问一答,看似平常,实则凶险——如果他的回答有半点迟疑,如果他没有事先调查周文的背景,此刻恐怕已经身陷囹圄。
“他信了?”陈明月挽着他的手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信了三成。”林默涵同样低声回答,“还有七成,要看今晚的表现。”
寿宴设在大厅,摆了十桌。来的都是高雄军政商界的头面人物,林默涵看到了港务局局长、海关署长、警备司令部的几个军官,还有几个日本商社的代表。每个人都带着礼物,每个人都笑容满面,但笑容背后是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林默涵和陈明月被安排在第三桌,同桌的正好是周文。老人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左手果然缺了小指。见到林默涵,他热情地起身握手。
“沈老板,又见面了!”
“周老。”林默涵笑着回握,“上次承蒙割爱,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您。”
“客气了客气了。”周文摆手,目光却转向陈明月,“这位是尊夫人?好气质,好相貌!”
陈明月得体地微笑:“周老过奖了。”
寒暄间,一个侍者端着酒过来。林默涵正要伸手去接,侍者突然脚下一滑,整盘酒水眼看就要泼在陈明月身上。电光石火间,林默涵侧身一挡,红酒全洒在他的西装外套上。
“对不起!对不起!”侍者吓得脸色惨白。
魏正宏闻声走来,看了一眼侍者,又看看林默涵:“怎么回事?”
“没事,小事。”林默涵脱下外套,露出被酒浸湿的衬衫袖子,“这位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魏处长,能否借个地方,我处理一下?”
“当然。”魏正宏招手叫来管家,“带沈老板去客房换衣服。沈太太,您也一起去吧,让侍女帮您看看有没有溅到。”
“不必了。”陈明月说,“我没事。默涵,你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她的反应很自然——一个关心丈夫的妻子。但林默涵知道,这是第二个试探。那侍者滑倒的时机太巧,酒水泼洒的角度太准,而且魏正宏出现得太快。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为了制造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们分开。
果然,管家带着林默涵离开后,魏正宏亲自为陈明月拉开椅子:“沈太太,请坐。我让厨房再送些点心来。”
“魏处长太客气了。”陈明月坐下,手袋放在膝上。她能感觉到铜簪的重量,那里面现在空空如也,但只要有需要,她可以在三秒钟内取出藏在簪子夹层里的微型手枪。
“沈太太是哪里人?”魏正宏在她身边坐下,很随意地问。
“湖南湘潭。”陈明月答得很自然,这是她背了无数遍的背景资料,“家父原是长沙的绸缎商,后来生意不好做,就让我跟着默涵来了台湾。”
“湖南人。”魏正宏点头,“我有个部下也是湖南人,做得一手好湘菜。改天请沈太太来家里尝尝,看正不正宗。”
“魏处长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品评菜系,只知道咸淡而已。”
“沈太太谦虚了。”魏正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这双手,可不像是只会分辨咸淡的手。”
陈明月心里一紧。她的手确实不像养尊处优的商人太太——虎口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指关节有几处细微的疤痕,是训练时留下的。虽然用脂粉仔细遮盖过,但在有心人眼里,依然看得出端倪。
“让魏处长见笑了。”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些许苦涩,“家道中落那些年,什么活都得干。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手自然就糙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魏正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是魏某失言了。沈太太不要见怪。”
“哪里。”陈明月抬头,露出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是《生日快乐歌》,但不是西洋调子,而是用二胡和琵琶改编的中国风。魏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众人纷纷起身祝寿,气氛达到高潮。
林默涵换好衣服回来了。他穿了件备用衬衫,外面是管家的外套,略有些不合身,但还算得体。他走到陈明月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没事吧?”他问,声音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没事。”陈明月摇头,顺势靠在他怀里。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魏正宏看在眼里,眼神闪烁了一下。
寿宴正式开始。一道道菜端上来,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烈。林默涵这桌,周文特别活跃,不停地说着当年在南京的往事。
“沈老板不知道,民国三十五年,我在南京警备司令部当差。那时候抓地下党,一晚上能端掉三四个联络站。”周文喝多了,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最厉害的一次,我们在下关码头埋伏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一个**大人物。那人化装成船夫,想坐船去江北,被我一枪打在腿上。”
同桌的人都来了兴趣:“后来呢?”
“后来?”周文嘿嘿一笑,缺了小指的手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当然是押回司令部。那人骨头硬,怎么打都不招。最后还是魏处长——”他看向主桌的魏正宏,“魏处长有办法,把他老婆孩子抓来,当着他的面……嘿嘿,那人就什么都说了。”
陈明月的筷子停在半空。林默涵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是提醒,也是安抚。
“周老当年真是威风。”林默涵笑着说,给周文斟满酒。
“威风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周文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沈老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老请说。”
周文凑近些,满嘴酒气喷在林默涵脸上:“魏处长最近在查一个人,代号‘海燕’。听说这人潜伏在高雄,是个厉害角色。魏处长说了,谁提供线索,赏五万大洋。”他盯着林默涵的眼睛,“沈老板生意做得大,认识的人多,要是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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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笑了,笑容无懈可击:“周老说笑了。我一个生意人,哪知道这些。不过既然魏处长在查,那这人肯定跑不了。来,我敬周老一杯,祝您老当益壮,再立新功。”
酒杯相碰。周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好!沈老板爽快!”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突然暗了。不是全暗,而是变得昏黄,像老电影里的场景。一阵悠扬的胡琴声响起,是《锁麟囊》的过门。
魏老夫人激动地坐直身子:“是程老板的《锁麟囊》!”
唱片在留声机上旋转,程砚秋圆润婉转的唱腔流淌而出:“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魏正宏扶着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老夫人听着戏,眼角泛起泪光。
林默涵看着这一幕,心里却警铃大作。魏正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这张唱片?是为了让母亲高兴,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宾客们都沉浸在戏曲中,但有几个人的表情不太对——坐在角落的两个男人,虽然也在听戏,但眼神始终在人群中逡巡;站在门口的侍者,手一直放在腰间,那个姿势林默涵太熟悉了,是随时准备拔枪。
还有魏正宏。他一边陪着母亲,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林默涵。
戏唱到薛湘灵在春秋亭遇雨那一段:“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
林默涵突然明白了。
1943年上海天蟾戏院。那晚的《锁麟囊》,是程砚秋在沦陷区的最后一场演出。演出进行到一半,突然停电——不是事故,是地下党在戏院安放炸药,准备刺杀在场的日本高级军官。虽然行动最后取消,但停电的那一刻,全场大乱。真正的戏迷,一定会记得那个细节。
果然,当唱到“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时,唱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然后卡住了。留声机的唱针在唱片上打滑,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全场哗然。
魏正宏的脸色沉下来:“怎么回事?”
管家慌忙跑去查看,摆弄了几下,满头大汗地回来:“处长,唱片……唱片好像有问题。”
“有问题?”魏正宏接过唱片,对着光仔细看。唱片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默涵身上。这张唱片是他送的。
“沈老板。”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这是怎么回事?”
林默涵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到留声机旁。他拿起唱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唱针,然后露出歉意的笑容。
“是沈某疏忽了。”他说,“这张唱片年代久远,本就脆弱。刚才周老说,当年他在南京时,最喜欢在雨天听戏,因为雨声和戏声相和,别有一番韵味。我想着今日也下雨,正好应景,却忘了老唱片最怕潮湿。从车里拿到厅里这一段路,怕是受了潮气,这才开裂了。”
他看向周文:“周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文一愣,随即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