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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方向,弥漫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气势悍然撕裂,一道青影踏着碎石断枝而来。青衫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狂舞,让人不敢逼视。
李嗣源脸色煞白,折扇紧握,眼中各种算计尽数化为惊悸,死死盯着烟尘弥漫的谷口方向,已是手指发颤。
而萧砚脚步看似不快,一步踏出,身形却已掠过数十丈距离,仿佛缩地成寸。
拔里神玉猛地抬头,亦是一阵头皮发麻。他是疯子不错,但所谓耳濡目染,闻名数载,当年潢水之畔一人压得草原大小百部首领不敢抬头的场景里,他亦在同列,又对眼前此人岂能不忌惮?
“该死,你去拦住他!”
但一念之下,拔里神玉竟是不顾一旁李嗣源惨白的脸色,将全身邪功催谷至前所未有的巅峰,化作一道蓝红交缠的扭曲邪影,直扑山洞而去。
李嗣源错愕回头,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而远处萧砚眼神淡漠,无半分波动。面对拔里神玉疯狂扑进,他只是左手并指如剑,随即凌空遥遥一点。
丹田气海之中,天霜之寒、排云之绵、风神之速,三股迥异却同源的力量瞬间圆融流转,化作一股至正至纯、浑厚无匹的混沌气劲。
“砰。”
一道凝练如实质、通体呈现混沌灰蒙之色的螺旋气柱,自萧砚指尖悍然喷薄而出。
它初始不过拇指粗细,却在离体的刹那,疯狂吞噬着周遭的空气、光线,甚至声音。眨眼间膨胀至水缸般粗壮,其色如铅云压城,其势如天柱倾颓。
这气柱并非直线,而是高速旋转着,卷起肉眼可见的恐怖气浪。所过之处,尚未反应过来的两个殇组织成员直接化成灰飞,坚硬的岩石寸寸碎裂、翻飞,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入那灰蒙的漩涡中瞬间绞成齑粉。
漫天烟尘碎石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裹挟,形成一道摧枯拉朽的毁灭洪流,以超越拔里神玉扑击数倍的速度,后发先至。
李嗣源首当其冲,只是骤然肝胆俱裂,只感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这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轻功、诡谲的身法,可称天下一流的武功,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眼中只剩下那充斥视野、急速放大的混沌之气,目眦欲裂。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拼尽全力向侧面狼狈翻滚扑出,姿态丑态毕露,哪里还有半分所谓儒生圣主的从容?
饶是如此,那气柱边缘狂暴的余波依旧狠狠扫中他的后背,使得其人的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破碎,“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
而背心正迎气柱的拔里神玉更是全身警铃大作,回头瞬间,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他虽疯,却并非无知,萧砚释出气经的瞬间,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想收势,想闪避,但全力扑向石洞的惯性加上那气柱恐怖的吸扯之力,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长生天助我!!”
生死关头,拔里神玉发出长声嘶吼,眼中疯狂之色更盛,竟是不退反进,将多阔霍授予他的内力催至前所未有的巅峰,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极厚的护体罡气,双掌更是凝聚起毕生功力,意图硬撼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
那混沌气柱毫无花巧地撞上了他的护体罡气。
一声轻响,拔里神玉那足以与莹勾短时间硬憾的护体罡气,在这至正至纯、浑厚无匹的混沌气经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瓦解、湮灭。
气柱去势不减,毫无阻滞地狠狠撞入拔里神玉的胸膛。
“噗!”
拔里神玉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冰寒、沉重碾压与撕裂风暴的恐怖力量,蛮横无比地冲进了他的经脉。他试图凝聚的内力如同雪遇沸汤,顷刻间土崩瓦解,而后被蛮横地突进其人的奇经八脉,摧枯拉朽。
倒也无愧是萨满教中可以称得一声万里挑一的天才,如此硬接一记气经,居然使得气柱被抵消了七七八八,余势透过拔里神玉撞在其人身后的山壁上,散了个干净。
而拔里神玉被气经拍在石洞旁的山壁上,又滑落,整个人则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口中鲜血狂喷。
十丈之外,迎着候卿专注的眼神,萧砚再次一步踏出,缩地成寸。右手太平剑嗡鸣之声陡然拔高,剑身之上,青芒暴涨,剑光流转间,隐隐有青莲虚影于剑尖绽放、凋零、复又绽放。
剑光起,如九天银河倾泻人间。
没有繁复的剑招变化,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快到了极致的煌煌剑光。剑光过处,空间仿佛被割裂,森寒刺骨的剑气弥漫开来,山洞前飞溅的水珠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剑意磅礴,竟似有千军万马于剑光中奔腾呼啸,又似有万载寒霜封冻九州。
所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拔里神玉那双被疯狂和剧痛充斥的瞳孔里,只倒映出这片在夕阳下璀璨到耀眼的青白色寒光。
避?念头刚起,剑光已至。
挡?区区拔里神玉,又拿什么挡。
“嗤!”
剑芒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拔里神玉的心脉。
其人身体彻底僵直,不可置信的低了低头,看见胸口烂了个大洞,无数剑气于其间肆虐不休。
“不…多阔霍…救……”
嘶哑的哀求尚未出口,他整个人便由内而外轰然爆开。复而被远处带起的一阵轻风,卷得无影无踪。
形神俱灭。
拔里神玉不远处,环胸立在破屋顶的莹勾看着这一剑之威,复而回头去看萧砚,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嘴唇。
而在这摧枯拉朽的刹那前后,呛血爬起身的李嗣源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看都没看那剑光一眼,将毕生苦修的至圣乾坤功催动到极致,身形如一抹被强风吹散的灰烟,猛地向后倒射,扑向离他最近,正惊惶失措的两名通文馆门徒。
同时之间,他折扇一甩,数道金光激射而出,却是几枚晋星刺射向萧砚侧后方的地面和几块散落的岩石。
落地瞬间,晋星刺“嗤嗤”作响,腾起一团团淡绿毒烟,迅速弥漫开来,遮掩了视线。
在这之后,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名门徒后领,另一手在其肩胛处一拂一推。那门徒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身不由己地腾空飞起,口中发出惊恐的嚎叫,直直撞向正赶来拦截的侯卿。
而李嗣源自己,则借着这一推之力,身形再次加速后坠,精准地混入后方一群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的阴山仆从军溃兵之中。
他飞快地剥下另一名被他撞倒的仆从军破烂皮袄披在身上,胡乱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瞬间就蜷缩着身体,随着惊恐的人流,拼命向山谷深处林木最茂密的方向涌去。
动作一气呵成,属实是快之又快。
然而,一道冷冷的声音,如同贴着耳根响起,骤然冻住了他逃窜的身影。
“想走?”
李嗣源亡魂大冒,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猛地抬头,却见莹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逃窜路径的正前方,惊得一众溃兵仓惶下跪。
“谁也别想挡我!”
极致的恐惧下,李嗣源胆气横生,一掌提起,竟是直面拍向莹勾。而他这搏命的一击,至圣乾坤功一提再提,一身内力直接枯竭,只求逼开这尊杀神。
莹勾赤瞳微闪,竟是不闪不避。她那只白生生的小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缓慢速度,径直探出。
李嗣源灌注内力的手腕,被那只小手径直精准无比地扣住,骨头碎裂的声音旋即而起。钻心的剧痛尚未冲上头顶,莹勾的另一只手又已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点中他胸前膻中、气海,肩颈天鼎、肩井数处大穴。
一股死寂沉沦的气劲瞬间侵入,狠狠扎入他的经脉要穴。李嗣源全身鼓荡的内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呃啊!”
惨嚎终于冲出李嗣源的喉咙,却很是虚弱无力。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筋络的死狗,烂泥般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纵横半生,算计无数,竟在这女子手下走不过一招!
莹勾面无表情,如同拎起一袋垃圾,随手将瘫软的李嗣源提起,朝着正姗姗来迟,与世里奇香等三百义从突骑迈入战场的公羊左方向抛去。
世里奇香瞬间惊骇不提,公羊左却是嘿嘿一笑,两名夜不收如狼似虎般扑上,将李嗣源瞬间捆成了粽子。
“大哥!”
远处山石后,仅存的李存勇感知到李嗣源被擒,当即张弓搭箭。三支灌注了他毕生残余功力的破甲重箭,呈品字形直取萧砚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萧砚甚至未曾回头,左手随意地屈指,凌空连弹三下。
三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声响几乎同时爆开,精铁打造的破甲箭矢应声而碎,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而萧砚手中太平剑又随意向前一递,一道煌煌如日的雪亮剑气脱手飞出,如白虹贯日,瞬息跨越数十丈距离。
李存勇刚从岩石后跃出,还欲再拉强弓,所谓凌厉剑气,已至眼前。
“噗。”
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岩石,再透体而过。将其整个人如同破布般狠狠钉死在身后的山壁之上,鲜血顺着岩壁蜿蜒流下。
他茫然的张了张嘴,手中的强弓终于脱力滑落,一双盲眼彻底熄灭。
山坡之下,旱魃反扣住李存孝的手臂,后者的吼声还依然震得山谷回响。
“你主子都完蛋了,还打?!”
但闻及旱魃的声音,心智混沌的李存孝却是双目发红,大手重重捶地,如同伤心的巨熊。
侯卿的身影如轻烟般闪至李存孝身侧,手中红伞于其人眼前一转。
李存孝猛地一僵,眼中狂暴且伤心的凶光迅速被茫然和呆滞取代。
旱魃看了下候卿,又缓缓的松开了手。
李存孝庞大的身躯轰然前扑,重重砸倒在地。他挣扎了两下,终究没再爬起来,只是茫然的喘着粗气。
剩余的殇组织成员,以及余下的通文馆残部,眼见李嗣源被生擒,李存勇身死,李存孝被镇压,最后一丝斗志彻底崩溃。纷纷跪倒在地,乞降不止。
怒、哀、乐三人对视一眼,趁着场中注意力稍移,猛地从地上弹起,分作三个方向,亡命般朝着谷外不同的方向狂窜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候卿便对着萧砚的方向一揖而下:“秦王不妨再传弟子一招。”
萧砚本已走到石洞前,闻言却是一笑,手中太平剑发出一声嗡鸣,瞬间脱手飞出,瞬息之间便跨越百步距离。
片刻后,谷外几骑义从奔马过去,将先后被贯穿后心的三人斩下首级。
太平剑在空中划出弧线,却并未重新飞回萧砚手中,而是径直入于插在山洞上方石壁的剑鞘中,剑身清亮如初,滴血不沾。
同时,谷口方向马蹄声大作,数百宫帐鹰骑与义从突骑,如同高效的收割机器,将投降的殇组织成员、残余的晋军、彻底崩溃的仆从军溃兵一一缴械。
萧砚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擒的李嗣源或肃清的战场,袍袖一挥,劲风鼓荡,堵塞洞口的碎石被沛然内力震开,露出洞内景象。
青石之上,降臣盘膝而坐,但状态已至岌岌可危之境。七窍之中蜿蜒的血线触目惊心,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亦是血痕累累,仿佛精致的瓷器即将碎裂。
笼罩她周身的黑紫色气旋狂暴到了极点,而其人气息微弱混乱,如同风中残烛,显然处于散功后重练九幽玄天神功的最后关头。
萧砚心中一紧,一步踏入洞中,掌心瞬间凝聚起温和醇厚,以阳属性为主导的三分归元气,毫不犹豫地轻按在降臣微颤的单薄后背上。醇和的内力小心翼翼探入,试图梳理她体内狂暴乱窜的煞气,护住其摇摇欲坠的心脉。
就在他内力注入的瞬间,降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然而,那双曾魅惑众生的桃花眼中,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迷茫。她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呢喃,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为什么是你……”
这声低喃,轻若蚊蚋,却精准正中萧砚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而降臣此言,也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或刻意的疏离,而是剥开了所有伪装,在虚幻与现实间流露出的最真实的困惑,或者说,掺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萧砚按在她后心的手掌微微一顿,一种怒而不争又怜其不惜的情绪在心下翻涌了下,最终只是近乎强硬的轻声道:“是我,别说话。”
“不,你不能来。九垓…等我…等我……”
“不好。”
萧砚心头警兆狂鸣,立刻就要加大内力输入,强行稳住她暴走的气机。
但为时已晚。
降臣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狠狠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