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0687章:常委会上(第1/2页)
市委大院门口的玉兰树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谁把整匹的孝布撕碎了撒在枝头。买家峻七点五十分到的时候,门卫老赵破例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买市长,今天来的人多。”他点了点头,没多问。老赵在市委看了二十年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杆秤。
花絮倩坐在后座,穿了一件素净的灰色外套,头发绾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的伤口贴了块肉色创可贴,用刘海遮住了。从招待所出来这一路,她一句话没讲,只是攥着那部诺基亚直板机,指节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小陈昨晚去了省城,车是常军仁派的,司机是个生面孔,全程目不斜视。
“怕不怕?”买家峻下车前问了一句。
花絮倩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去的平静。“怕。但更怕一辈子活在杨树鹏的阴影里。”她顿了顿,“走吧。”
常委会议室在市委大楼三楼东头,走廊尽头是卫生间和开水房。买家峻和花絮倩走到门口时,韦伯仁正从开水房里出来,端着个白瓷缸子,热气腾腾。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韦伯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往会议室走,经过买家峻身边时,白瓷缸子微微一倾,几滴热水溅在买家峻的鞋面上。
“哎呀,对不起。”韦伯仁抬头,声音不大不小,“买市长,您鞋湿了。”
买家峻低头看了一眼。韦伯仁已经转身进了会议室。那几滴热水在地砖上洇开,像一组极小的、潦草的密码——买家峻看懂了。韦伯仁在告诉他:今天有“水”,小心。
会议室里坐了大半圈人。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市委书记鲁向东坐在正中的位置,两侧依次是副书记、常委副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秘书长……买家峻扫了一眼,发现公安局长的位置空着。解宝华坐在鲁向东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正低头翻一份文件,翻得极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常军仁坐在解宝华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右手搁在袋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看见买家峻进来,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在花絮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去,继续翻他的材料。
“人到齐了。”鲁向东咳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今天这个常委会,专题研究沪杭新城近期工作。先请宝华同志通报一下情况。”
解宝华放下文件,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温和,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听着舒服,但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掺东西。
“同志们,沪杭新城当前形势总体是好的,招商引资稳步推进,民生工程有序复工。但是——”他翻了一页,“近一个时期以来,针对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调查工作,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倾向。有的同志求功心切,调查范围不断扩大,方式方法也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争议。个别企业已经反映,正常经营受到干扰,一些正在洽谈的项目出现观望情绪。向东书记,各位同志,我个人的意见是,发展是第一要务,稳定是第一责任。调查工作要搞,但不能冲击发展大局。建议市委对专项调查组的工作进行一次全面评估,该收缩的收缩,该调整的调整。”
他说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皮始终没抬。
会场静了三秒。常军仁刚要开口,解宝华又补了一句:“我补充一点。考虑到调查工作的连续性和专业性,建议对具体负责的同志进行必要的岗位调整。买家峻同志到任时间不长,对新城的情况还不够熟悉,可以考虑先回省里参加一段时间的专题学习,调查工作由市委直接统筹。”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表面上只泛了一圈涟漪,底下却已经暗流翻涌。
买家峻坐在后排的列席位上,指间转着一支签字笔。他看见鲁向东的眼睛往他这边斜了一下,极快,几乎看不清。宣传部长开始打哈哈,说“宝华同志的考虑也是出于爱护干部”;统战部长跟着点头,说“稳定确实是大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群人约好了演一出戏,台词都是现成的。
常军仁敲档案袋的声音停了。
“我谈点不同意见。”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宝华同志说‘调查范围不断扩大’,我想请问,具体指什么?是调查组查了不该查的人,还是查了不该查的事?”
解宝华的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接话。
常军仁把档案袋往前推了一寸:“这段时间,我陆续收到一些反映,涉及新城土地出让、工程招投标、干部人事等方面的违规违纪问题。这些反映有具体线索、有当事人、有时间地点。作为组织部长,我有责任把这些问题搞清楚。所以——”他解开档案袋的线扣,“我建议今天的常委会增加一个议题:听取纪委关于新城有关问题线索的初步核实情况。”
会场的气氛陡然收紧。有人开始翻手机,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看窗外。解宝华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刚要说话,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进来的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明理,平时这种场合他是不够格列席的。但今天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电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向东书记,”贺明理快步走到鲁向东身边,把电报放在桌上,“省公安厅刚发来的,急件。昨晚,新城范围内发生三起暴力袭击事件,均与云顶阁酒店有关。两名嫌疑人已被控制,一名在逃。据初步审讯,嫌疑人供述背后指使者为杨树鹏,目前去向不明。”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另外,省厅通报,杨树鹏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已于今晨六时正式立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解宝华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收到桌子底下。买家峻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韦伯仁端白瓷缸子的手微微发颤,缸子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鲁向东看完电报,缓缓抬起头。他先看了解宝华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然后看向买家峻,最后落在常军仁身上。
“军仁同志,你刚才说的线索核实情况,现在能说吗?”
常军仁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最上面几页是花絮倩那本账册的复印件,页边还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他抽出其中一页,念道:“2019年3月,云顶阁酒店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一千二百万,汇款方为新城置业集团,备注栏写的是‘咨询费’。同月,该集团摘得新城核心区B-07地块,出让价低于市场评估价百分之三十七。”
他翻到下一页:“2020年7月,同一账户再次收到转账,金额八百万,汇款方为新城置业集团关联公司。次月,解迎宾被聘为新城招商顾问,聘书由时任分管副市长签发。”
解宝华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常军仁同志,你这些材料来源是否合法?有没有经过组织程序?匿名举报就能拿到常委会上吗?”
常军仁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宝华同志,这些材料不是匿名的。举报人就在门外,愿意当面向常委会作证。”
整个会议室像被抽走了空气。鲁向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最后他说:“请举报人进来。”
买家峻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花絮倩站在走廊里,灰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额角的创可贴露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会议室的门槛。身后,韦伯仁的白瓷缸子从手里滑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满室寂静中,花絮倩的声音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划开了沪杭新城上空积压多年的云层:“各位领导,我叫花絮倩,云顶阁酒店的法定代表人。我今天来,是要实名举报解迎宾、杨树鹏等人,以及——”她的目光扫过解宝华铁青的脸,“以及解宝华秘书长。”
解宝华猛地拍案而起。但鲁向东抬起一只手,把他所有的怒气都挡了回去。
“宝华同志,”鲁向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会议桌上,“坐下。让举报人把话说完。”
窗外,玉兰树上的花瓣被一阵急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上,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而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雪盖不住任何东西了。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买家峻坐回座位,把签字笔轻轻搁在桌上。笔尖朝外,正对着解宝华的方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省纪委那位老同学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材料收到,已立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87章:常委会上(第2/2页)
他合上手机,抬头看向花絮倩。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黑夜的楔子。而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多年前老领导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挨一刀,才知道局怎么破。”
这一刀,今天算是挨到头了。但局,才刚刚开始破。
花絮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会议桌上。第一样是那本棕色封皮账册,翻开的那页右下角有解宝华的亲笔签名,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四日,事由栏写着“协调费”。第二样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手机偷拍,画面里解宝华和杨树鹏坐在云顶阁1907房的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摊着一只打开的黑色公文包,包盖内侧露出成捆现金的侧面。第三样是一段录音,花絮倩按下播放键,杨树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跋扈,带着酒后的放肆:“解秘书长那边你放心,地的事他压得住。那个姓买的市长蹦跶不了几天,老解在省里有人……”
录音放到一半,解宝华猛地伸手去抢。常军仁比他更快,一把将手机拿开。解宝华扑了个空,踉跄半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抵着红木,青筋暴起。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伪造!”他嘶哑着嗓子喊,“这是伪造的!向东书记,这是陷害!是政治陷害!”
鲁向东没有看他。市委书记的目光落在花絮倩身上,沉静得像一口深井。“花絮倩同志,你继续。”
花絮倩的声音稳住了,比刚才更稳。她继续说着,从2016年云顶阁开业之初解宝华第一次在酒店宴请杨树鹏说起,说到2018年解迎宾如何通过解宝华的引荐拿下核心区地块,说到2020年杨树鹏在19楼走廊里亲口告诉她“老解的分成走的是香港的账户”,说到三天前杨树鹏在茶室里摔碎的那只翡翠镯子。每说一句,解宝华的脸色就灰一分,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韦伯仁坐在角落里,白瓷缸子的碎片已经被保洁悄悄收走了,但他面前的桌面上还留着一圈水渍。他始终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买家峻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法和花絮倩昨晚在茶室里一模一样——是恐惧到极点之后身体失去控制的表现。
花絮倩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会议室里的挂钟正好指向九点二十分。鲁向东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解宝华身上。
“宝华同志,”鲁向东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平时主持任何一场普通会议,“你有什么要说的?”
解宝华撑着桌面的手慢慢收回来,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三个字:“我要求——”后面的半句被他咽了回去。他大概想说“要求组织调查”,也可能想说“要求见律师”,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在给自己挖坑。他站在那儿,像一条被潮水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腮还在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了。
“既然没有补充,”鲁向东转向纪委书记宋大光,“大光同志,按照程序,这事该怎么办?”
宋大光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根据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和当庭陈述,解宝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建议立即启动审查程序。同时,鉴于案情涉及面广、涉案人员复杂,建议报请省纪委监委指导督办。”他顿了一下,“另外,举报人花絮倩作为关键证人,建议采取保护措施。”
鲁向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满桌的人。那一刻他的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一群人头顶。“我同意大光同志的意见。解宝华同志,从现在起,你停止履行一切职务,配合组织审查。有关手续,纪委按程序办。”
解宝华终于站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沪杭新城规划图。图上画着宽阔的道路、成片的绿地、整齐的楼宇,一片光明灿烂的未来。他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浑浊的水光。
常军仁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他收得很慢,很仔细,一张张捋平,按顺序叠好。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