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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着:沪杭新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方远征。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人,去年在我店里吃饭。走的时候忘了拿名片。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拿。等了一年,他没来。”
买家峻把名片拿起来。“你让我找他?”
花絮倩没回答,把书合上,放回柜台。“买书记,我再说一句能说的。”
“你说。”
“杨树鹏手下有个人,外号叫阿鬼。真名不知道。这个人,以前跟过杨树鹏。后来因为分钱的事闹翻了。阿鬼跑了,杨树鹏找了他半年,没找到。”
“他在哪儿?”
花絮倩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阿鬼跑之前,在云顶阁喝了一夜酒。喝到天亮,趴在桌上哭。我让服务员去劝,服务员回来说,他一边哭一边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石头里藏的东西,不是玉。是人命。’”
买家峻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你摸到了什么东西,但还不知道它有多大的时候,那种发凉。
“他说的石头,是什么石头?”
花絮倩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雨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买书记,天不早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不少。你走吧。”
买家峻走到门口,停下。“你为什么愿意说?”
花絮倩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雨。“因为建设路那栋楼,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做了一辈子木匠,攒了二十年钱,盖了那栋楼。楼拆的那天,我没敢去看。我怕看了,会哭。”她转过头,看着买家峻。“我不喜欢哭。”
买家峻走进雨里。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花絮倩还站在门口,藏青色的旗袍,在雨幕里褪成了灰。
下午三点。公安局刑侦支队。方远征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买家峻走进去的时候,方远征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照片,画着红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四十出头,平头,脸上的线条很硬,像用凿子凿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锐。那种锐,是见多了坏人以后,磨出来的。
“买书记。”他敬了个礼。
买家峻把名片放在桌上。“这张名片,是你留在云顶阁的。”
方远征拿起名片看了看。“是。去年丢的。”他把名片放进口袋。“花老板让您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1章周二,阴(第2/2页)
买家峻点头。方远征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坐。”
两个人坐下。方远征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买家峻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买书记,花老板让您来找我。说明她要您问的事,跟杨树鹏有关。”
“你怎么知道?”
方远征弹了弹烟灰。“因为我这张名片,是故意留在她那儿的。去年有个案子,线索断了。我知道花絮倩跟杨树鹏有过节,她手里可能有东西。但她的嘴很紧,撬不开。我就留了张名片,等她哪天想通了,会让人来找我。”
买家峻看着他。“你今天等到我了。”
方远征把烟掐灭。“等到了。您问。”
“杨树鹏,你们手里有多少东西?”
方远征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夹。厚厚一沓。他放在桌上,没打开。“这些东西,够抓他三回。但每回,都差最后一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他。”
买家峻的心沉了一下。“谁?”
方远征没回答。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买家峻看着那个号码。很熟。市委的号段。
“韦伯仁?”
方远征没点头,也没摇头。“通话时间。每次我们行动前两小时。时长,每次不超过一分钟。挂断以后,这个号码会拨另一个号。那个号,是杨树鹏的。”
买家峻把通话记录放下。手按在纸上。纸在抖。不是手抖。是心跳得太重,带动的。
“这份记录,还有谁看过?”
“我。还有您。”
买家峻抬起头。“为什么给我看?”
方远征坐下来,看着他。眼神很直。像子弹飞过的弹道。“因为三天前,常军仁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沪杭新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想查一些事。让我看着办。”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等着。”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买家峻把通话记录叠好,放进口袋。“这份记录,我拿走了。”
方远征点头。买家峻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方队长。安置房项目,你知道多少?”
方远征没回答。从档案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出警记录。时间:去年十一月。地点:安置房工地。事由:施工方与拆迁户发生冲突,三人受伤。处理结果:调解。签字人:韦伯仁。职务: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买家峻把出警记录也放进口袋。“还有吗?”
方远征把档案夹合上。“有。但不能给了。再给,我就违纪了。”他站起来,送买家峻到门口。“买书记,有一句话,我得说。”
“你说。”
“杨树鹏这个人,跟一般的混社会的,不一样。一般的混社会的,求财。他,不是。”
“他求什么?”
方远征看着买家峻。眼神里的锐,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不知道。可我抓了他三年,发现一件事。他做的事,看起来是图钱。可钱的去向,查不到。三个亿的安置房项目,他经手的钱,至少一个亿。这一个亿,不在他的账户里,不在他亲属的账户里,不在任何我们能查到的地方。”
“钱去哪儿了?”
方远征摇头。“这就是我一直想查的。”
买家峻走出公安局。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没有人注意他。他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花絮倩给的名片。方远征给的通话记录。还有那份出警记录。三样东西,都很薄。放在口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觉得沉。不是重量。是那种——你知道这些东西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你自己的时候,那种沉。
他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不知不觉,走到了建设路。建设路在新城和老城交界的地方,路不宽,两边是老房子。有的拆了,有的还没拆。拆了的地方围着蓝色铁皮围挡。没拆的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找到了3号。一块空地。蓝色铁皮围着,围挡上贴着广告:黄金地段,即将开发。围挡有个缝隙。他凑过去往里看。空地上长满了草。草很高,快到人腰。草丛里有砖头瓦砾,有被雨淋烂的纸箱,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着,在草丛里滚来滚去。这里曾经是云顶阁。花絮倩父亲用二十年攒的钱,盖的楼。现在是一片草。
买家峻离开围挡,继续往前走。走出建设路,右转,是一条更小的街。街口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旁边放着个收音机,在放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买家峻在摊子前停下。不是要修鞋。是他看见了摊子后面的人。那人蹲在墙根,穿着件旧军大衣。脸埋在衣领里,看不清。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只剩拇指和小指。
买家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阿鬼?”
那人身子一僵。像被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长期喝酒喝的。
“你是谁?”
“买家峻。”
阿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灭了。“不认识。”
他站起来要走。买家峻按住他肩膀。“花絮倩让我来的。”
阿鬼不动了。他蹲回去,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味冲出来,很烈。
“她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说你知道一些事。”
阿鬼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我知道的事,值我这条命。”
买家峻从口袋里摸出烟,是方远征给的那包。他抽出一根,递给阿鬼。阿鬼接过去,叼在嘴里。买家峻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灰了。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阿鬼,你以前跟杨树鹏的。”
阿鬼没说话,只是抽烟。买家峻继续说。“后来闹翻了。你跑了。他找了你半年。”
阿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你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拿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鬼没回答。把手伸进怀里,摸。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他看了看四周。街上没什么人。修鞋的老头在专心换鞋底。收音机里评弹唱到正热闹处。他把手伸过来,摊开。
掌心里是一块石头。拇指大。通体乌黑。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很锋利,像摔碎过。买家峻把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石头的另一面,有个记号。不是刻的。是天然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缝。
买家峻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什么?”
阿鬼把石头拿回去,攥紧。“这是安置房工地地基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比磨盘还大。杨树鹏让人把它砸碎了。砸成小块,装车拉走。我趁他不注意,藏了一块。”
“砸碎之前,上面有什么?”
阿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字。血红血红的字。”
“什么字?”
阿鬼又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很多,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上。“我不认识。我不识字。”他用手在潮湿的地面上画。食指在泥水里划拉。一笔,一横。一撇,一捺。买家峻低头看。泥水里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两个字。
龙渊。
买家峻的血,往头顶涌。他把阿鬼拉起来。“跟我走。”
阿鬼挣开他的手。“去哪儿?”
“公安局。”
阿鬼的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去了我活不成。”
“你蹲在这里就能活?”
阿鬼不说话了。买家峻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阿鬼,你拿的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上面写的字,关系到不止一条人命。你藏着它,杨树鹏迟早会找到你。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阿鬼的手在抖。酒壶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买家峻,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你能保我?”
买家峻看着他。“能。”
一个字。不多。但重。阿鬼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酒壶捡起来,拧紧盖子,塞进怀里。和那块石头塞在一起。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换鞋底。收音机里评弹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
街上人多了。买家峻走在前面,阿鬼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买家峻没回头。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到街角,买家峻的手机响了。是老周。
“买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安置房工地。刚才有人去闹事,把留守的工人打了。伤了好几个。”
买家峻站住。阿鬼差点撞上他。“谁打的?”
“不知道。一群年轻人,骑摩托车来的。打完就跑了。工人的说法是,领头的那个人,左边耳朵,缺了一块。”
买家峻握电话的手,收紧了。缺耳。昨天早上,来客栈找他的那个人。夜沧澜的人。
“伤者怎么样?”
“送医院了。两个重伤,三个轻伤。工地现在没人敢留守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工地。”
“别走。我马上到。”
买家峻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阿鬼。“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安置房工地。”
阿鬼的脸色又白了。“那里——”
“杨树鹏的人刚去闹过。不会马上回去。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最安全。”
阿鬼咬了咬牙。“走。”
两个人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以后,买家峻又拨了个电话。方远征。
“方队长。安置房工地,刚发生伤人案。你知道没有?”
“刚接到汇报。已经在路上了。”
“我在路上。还有一个人跟我一起。”
“谁?”
“阿鬼。”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