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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6章紫竹苑的夜话,孤臣掷出投名状(第1/2页)
买家峻的车驶出紫竹苑时,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额头上的热汗。黄酒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此刻脑袋发沉,意识却异常清醒——这是他在官场多年练出的本事,越是喝得多,心里越亮堂,嘴上越把得住。
“老板,直接回家还是去办公室?”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回家。”买家峻说。
老周没有多问,默默将车拐上了主路。他跟了买家峻八年,从买家峻当副县长的时候就跟着,经历过三地四任领导,早就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遇到大事,他越要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车子在新城干部公寓楼下停稳,买家峻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妻子刘敏应该还没睡。
他走进楼道,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爬上了六楼。不是因为电梯坏了,而是他需要这点时间来理清思路。
常军仁的那份U盘,此刻正躺在他公文包的夹层里。从紫竹苑到家的这二十分钟车程,他至少想了五种处理方案——交给省纪委、交给市纪委、先压着按兵不动、通过其他渠道匿名举报、或者干脆还给常军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一种方案都有利有弊,每一种方案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交给省纪委?带队的赵铁军是章鹤年的老部下,这份材料落到他手里,大概率会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交给市纪委?市纪委书记老梁是个老好人,在任三年没有办过一个像样的案子,不是他不想办,是上面有人压着。把材料给他,等于公开。
先压着?省纪委下周就要来人了,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最多五天。五天之内如果不能把材料递到对的人手里,等赵铁军一到,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匿名举报?在新城这座不大的城市里,能接触到这种级别材料的人屈指可数,匿名和不匿名没有区别。
还给常军仁?那是自断臂膀。常军仁既然敢把U盘交出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如果买家峻退缩,常军仁不会感激他,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懦夫。到那时,买家峻在市里的处境会更加孤立。
他在家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才掏出钥匙开门。
刘敏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起身去厨房热汤。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多年养成的默契——他不想说的事,她从不追问。她知道丈夫的工作性质,知道有些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但她也会用她的方式表达关心,比如一碗热汤,比如一双摆好的拖鞋。
买家峻换了鞋,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带进书房。刘敏端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说:“今天接到妈打来的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等忙完这阵子吧。”买家峻低头喝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藕块软烂,汤头浓郁。
刘敏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买家峻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刘敏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最近瘦了。”
买家峻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再瘦也是你老公,跑不掉。”
刘敏被他逗笑了,抽回手,起身去收拾厨房。买家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他跟了她十几年,从一个乡镇干部一步步走到今天,带给她的除了职务升迁带来的面子,更多的是长年累月的等待和担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的处境可能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手里握着一个U盘,那个U盘可能让他平步青云,也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下周省纪委就要来人,而那些人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洗了澡,早早躺下了。
但他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办公室。
秘书小陈已经在了,正在整理当天的文件。见买家峻进来,他站起身,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买家峻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老板,昨晚韦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省建投的老总今天要来新城考察,问您有没有时间接待。”
买家峻抬起头,目光锐利:“省建投的老总?哪个老总?”
“姓钱,钱万里,是省建投的副总经理。”
买家峻沉吟了片刻。省建投是省属大型国企,在多个地市都有投资项目。钱万里这个人他听说过,据说是章鹤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建投系统深耕二十多年,人脉极广。他这个时候来新城,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韦伯仁是怎么说的?”
“韦主任说,钱总这次来是私人性质,不想惊动太多人,就想跟您私下聊聊。”小陈顿了顿,“他还说,解总也会作陪。”
买家峻冷笑了一声。解迎宾作陪,这哪是什么考察,分明是鸿门宴。
“告诉韦伯仁,我今天行程排满了,改天吧。”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又被买家峻叫住。
“等等。你去查一下,省纪委最近有没有发过关于巡视新城的正式文件。”
小陈愣了一下:“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省纪委的巡视是走正常程序,还是有人临时起意。”
小陈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韦伯仁在这个时候安排他与钱万里见面,目的无非是两个:一是试探他的态度,看看他是否愿意“和解”;二是给省纪委来人做铺垫,让钱万里在章鹤年面前多说几句“买家峻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之类的话。
无论哪种目的,买家峻都不打算配合。
他现在手里有常军仁的U盘,就像捏着一副底牌。这副牌什么时候打、打给谁,是他唯一的主动权。在此之前,他必须保持沉默,不能让对手摸清他的底牌。
但保持沉默不等于按兵不动。
买家峻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梁吗?我是买家峻。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市纪委书记梁远山的笑声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子客气:“买书记请吃饭,我哪敢没空?不过中午我有个会,要不晚上?我请您。”
“晚上也行,那就说定了。”
挂了电话,买家峻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常部长,昨晚的事,我想跟您再碰一下。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常军仁的声音很低:“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买家峻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今天要见两个人:梁远山和常军仁。见梁远山,是为了试探市纪委的态度,看看这个“老好人”书记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见常军仁,是为了商量U盘的具体处理方案,包括如何规避赵铁军这个风险。
这两步棋,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
中午的饭局设在市委食堂的小包厢里。
梁远山准时到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起来不像个纪委书记,倒像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两人落座,服务员上了四菜一汤,都是食堂的普通菜式,没有酒。
“梁书记,今天请您来,没有别的意思,”买家峻给他盛了一碗汤,“就是想跟您聊聊省纪委巡视的事。”
梁远山接过汤碗,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买家峻的眼睛。
“买书记消息灵通啊,”梁远山笑了笑,“省纪委的文件昨天才到,我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文件是怎么说的?”
“常规巡视,主要是检查近三年新城建设指挥部的资金使用情况,重点是土地出让和工程招投标。”梁远山低头喝汤,没有看买家峻。
“带队的是赵铁军?”
梁远山的手又抖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明显。“您认识赵主任?”
“不认识,听说过。”买家峻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听说他是章副省长的老部下。”
梁远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买家峻,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买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赵铁军这个人,办事很讲原则。”梁远山一字一顿,“但是他的原则,有时候跟别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买家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赵铁军的“原则”,是选择性执行的。对章鹤年有利的事,他讲原则;对章鹤年不利的事,他也讲原则,只不过那个原则的标准会变。
“梁书记,您觉得这次巡视,我们应该怎么配合?”
梁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买书记,我干了三十年纪检工作,见过各种各样的巡视。”梁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一句话我想送给您——巡视组来了,配合是应该的,但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就不要主动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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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心中一震。
梁远山这是在暗示他,不要主动把新城的问题暴露给赵铁军。这不是在保护赵铁军,而是在保护买家峻自己——因为如果赵铁军拿到对章鹤年不利的材料,他不但不会上报,反而会倒打一耙,说买家峻“干扰巡视”“提供不实材料”。
“梁书记,谢谢您。”买家峻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梁远山一杯。
梁远山也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两人谈的都是巡视的流程、接待方案、材料准备,没有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但买家峻心里已经有了数——梁远山不是不想干事,是知道干不了事。在这个位置上,他只能自保,能做的也就是给买家峻提个醒。
※※※
下午三点整,买家峻准时出现在常军仁的办公室门口。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四层最东头,位置偏僻,走廊里几乎没有人经过。他亲自开的门,把买家峻让进去,又探头看了看走廊两头,确认没人,才把门反锁了。
“坐。”常军仁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着一张老式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常部长,U盘里的材料我看了一部分,”买家峻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些材料的。”
常军仁一边泡茶,一边说:“我在新城当了五年组织部长,五年里经手了四批干部的考察任命。每一批干部,都要看他们的经济责任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是审计局出的,但原始数据要到各个部门去核实。我去核实的时候,顺便多看了几眼。”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买家峻知道,“顺便多看了几眼”这六个字背后,是五年如一日的隐忍和等待。
“省纪委下周来人,带队的是赵铁军,你应该也听说了。”买家峻接过常军仁递来的茶杯,“这份材料现在递上去,等于是往赵铁军手里送。”
常军仁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递?”
“赵铁军是赵铁军,省纪委是省纪委。”常军仁放下茶壶,看着买家峻,“巡视组不是赵铁军一个人说了算。组里还有其他人,还有记录员,还有档案。材料递上去,就算赵铁军想压,他也得给个说法。只要他给说法,这个说法就是证据——证明他看过这份材料,然后压下去了。”
买家峻沉默了。
常军仁的想法比他更狠——他不是要一次扳倒章鹤年,而是要先在赵铁军和章鹤年之间钉下一根钉子。如果赵铁军压下材料,日后一旦章鹤年出事,赵铁军就是包庇;如果赵铁军不压材料,章鹤年就要直接面对省纪委的调查。
无论哪种结果,对买家峻和常军仁都没有损失。
“你这是在赌赵铁军的人品。”买家峻说。
常军仁苦笑了一声:“我不是在赌他的人品,我是在赌他的恐惧。章鹤年今年五十八,还有两年退休。赵铁军今年四十五,还有十五年好干。你猜,一个还有十五年好干的人,愿不愿意为一个还有两年退休的人赌上自己的前途?”
买家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还有一个问题,”买家峻放下茶杯,“花絮倩。”
常军仁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我跟她没什么。”
“我没问你们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