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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过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在会议室的红木长桌上投下菱形光斑。
吴明浩站在门口核对签到表，钢笔尖在“张东哲”的名字上悬了三秒，最终还是划了道斜线。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五十八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两分钟，常委们几乎都到齐了，唯独副书记的位置空着，黑色皮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吴秘书长，张副书记没来，不会是病了吧？”
常务副市长王国珍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盖碰撞的脆响打破了沉默。
他昨晚在防汛指挥部忙到后半夜，眼下还挂着青黑：“昨儿党建会上不还好好的？”
吴明浩把签到表折成三叠：“不清楚，沈书记直接让通知开会，没说别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沈向东的脚步声，沉稳的节奏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向东推门而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脱下沾着晨露的外套递给吴明浩，径直走向主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等了，开会。”
组织部长胡国忠推了推眼镜，率先翻开笔记本：“沈书记，今天主要议题是……”
“先宣布个事。”
沈向东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淡淡地说道：“昨天晚上，省纪委对张东哲实施了双规，目前他已经被带走接受调查。”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中成手里的保温杯“咚”地撞在桌沿，茶水溅在裤腿上也没察觉。
政法委书记李尚平猛地抬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长长的墨痕：“双规？张书记他……”
“具体问题省纪委还在查。”
沈向东的声音平静无波，冷冷地说道：“但可以明确，张东哲涉及严重违纪违法，并在纪委对他进行调查的时候，涉嫌试图潜逃。”
嘶！
听到这句话，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统战部长周良涛清了清嗓子，率先表态：“早就觉得张东哲不对劲，去年旧城改造他就处处阻挠审计，原来是心里有鬼。这种害群之马，就该严肃查处！”
说着话，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响。
“周部长说得对。”
宣传部长刘群跟着附和，指尖绞着钢笔说道：“张东哲表面上抓党建一套套的，背地里却搞这些勾当，简直是给党员干部丢脸，我们坚决拥护省纪委的决定。”
这种时候只要脑子没问题的，就不可能站在张东哲一边。
沈向东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看着常委们轮番痛斥张东哲，从工作作风批到个人品德，仿佛昨天还和张东哲谈笑风生的不是同一批人。
周良涛甚至提议“开展全市警示教育，深挖张东哲的裙带关系”，语气激昂得像是要亲手把人送进监狱。
可沈向东明明记得，每次周良涛看到张东哲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人都灿烂。
“好了。”
沈向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闷响让会议室瞬间安静，看着众人说道：“现在不是我们表决心的时候。”
说着话，他的目光落在空着的座位上，平静的说道：“张东哲的工作暂时由我代管，各位分管领域如果涉及他的线索，直接报给邱健华同志。但有一条要记住，谁也不能借故推诿扯皮，该抓的项目要抓，该推进的工作要推进。”
王国柱连忙点头：“沈书记放心，防汛工程绝不会受影响，昨天我刚去堤岸看了，混凝土强度都达标。”
“乡村振兴考核指标分解也要加快。”
沈向东看向市长朱鸿起，对他说道：“专项资金必须在下周三前拨付到位，不能让基层等米下锅。”
“您放心吧。”
朱鸿起点点头答应下来。
散会之后，常委们鱼贯而出，走廊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沈向东坐在原位没动，吴明浩进来收拾杯子时，发现他正盯着张东哲的座位出神，指尖在桌面上划出浅痕。
………………
很快，沈向东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书记，市政府的苏副市长和组织部的胡部长在外面等着汇报工作。”
秘书王凯对沈向东说的。
“让苏副市长先进来。”
沈向东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玉兰树在春风里摇着新叶，阳光透过花瓣照进来，像撒了把碎银。
虽然胡国忠是市委常委，但苏中成是分管防汛工作的，比较紧急。
苏中成进来时手里捏着份防汛预案，塑料文件夹边缘被磨得发亮。
“书记。”
他恭恭敬敬的跟沈向东打着招呼。
“坐吧。”
沈向东定点头道。
“书记，目前全市六座中小型水库都完成了清淤，三十七公里堤防加固了二十九公里，剩下的八公里争取月底前完工。”
苏中成坐在沈向东的面前，开始了汇报：“物资储备方面，雨衣、水泵这些够是够，但冲锋舟只有十二艘，万一遇到特大洪水会很麻烦……”
“不够就买。”
沈向东打断他，指着预案上的红笔批注，淡淡地说道：“这里写着争取社会捐赠，这是不行的，防汛物资必须由政府兜底，下午就让财政追加预算，至少再增购八艘，要带马达的那种。”
苏中成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笔尖划破纸页：“还有个事，张东哲之前分管的河道整治项目，施工队是他小舅子的公司，现在人跑了，工程停在半截……”
“换施工队。”
沈向东的语气不容置疑，沉声说道：“让住建局公开招标，限定一周内进场，耽误了工期唯他们是问。”
“好的，好的。”
苏中成连忙点头答应着。
送走苏中成，胡国忠抱着厚厚的干部名册进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沈书记，这是开发区副主任的拟任人选，经过民主推荐和考察，拟提名李兆军……”
“李兆军？”
沈向东翻到简历页，照片上的男人笑得一脸憨厚，眉头皱了皱问道：“他不是张东哲一手提拔的吗？”
胡国忠推了推眼镜，额头渗出细汗：“是……但考察下来群众口碑不错，而且他在开发区干了八年，业务熟。”
沈向东指尖在“主要政绩”一栏敲了敲：“把他的廉政鉴定拿来我看。另外，再备选两个人选，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胡国忠刚走，沈向东的手机就响了，是朱鸿起打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书记，财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很好。”
沈向东走到书架前，抽出乡村振兴规划图，对朱鸿起说道：“市长下午有空吗，过来聊聊考核指标的事，省里刚下发的文件，有些条款我觉得得细化。”
“没问题。”
朱鸿起满口答应着。
下午的时候，朱鸿起准时出现在了沈向东的办公室，他的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刚从农业局过来，他们整理的指标分解建议，您看看。”
他把纸袋往桌上一倒，露出里面的表格：“我觉得把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权重设太高了，咱们华阳是工业城市，该侧重产业融合这块。”
沈向东拿起红笔，在“产业融合”一栏圈了个圈：“你说得对，但也不能偏科。生态保护的指标得保留，去年中央环保督察点名的那几个养殖场，正好借这次考核彻底整改。”
他忽然笑了起来，开口说道：“还记得张东哲以前总说考核是形式，现在看来，这形式还真能逼出点实效。”
朱鸿起的钢笔在“考核问责”处顿了顿：“要不要给各县区开个培训会？有些新调来的同志怕是看不懂指标体系。”
“下周二开。”
沈向东在日历上圈出日期：“让农业农村局准备课件，别搞虚的，就讲怎么干、怎么评，出了问题谁担责。”
夕阳西沉时，沈向东终于处理完手头的文件。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前，晚霞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湘江像条发光的绸带。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邱健华发来的消息：“张东哲交代了三个涉案的处级干部，已安排谈话。”
沈向东回了个“好”字，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终究还是没再问别的。
窗外的玉兰花瓣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他知道，不管是防汛的堤坝，还是干部的堤坝，都得一砖一瓦筑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