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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凉(第2/2页)
我想起了我曾经带过的一个博士生，他出身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十分艰苦，他能读到博士，全靠自己的努力和国家的助学贷款。他很聪明，也很勤奋，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论文，从来没有抱怨过辛苦。可即便如此，他的学术之路依然充满了坎坷。他想要发表顶刊论文，却因为没有足够的科研经费，没有优秀的团队支持，屡屡碰壁；他想要争取科研项目，却因为没有人脉，没有资源，连申报的机会都很少。
而和他同期入学的另一个博士生，出身精英家庭，父亲是某高校的教授，母亲是某科研院所的研究员。他不用像那个农村出身的博士生那样拼命，不用为了科研经费和论文发表绞尽脑汁，因为他父亲的资源和人脉，能给他提供足够的支持。他轻易就能拿到科研项目，轻易就能发表顶刊论文，毕业之后，轻松就进入了一所名牌高校任教，不用承受“非升即走”的压力，不用为了生计担心。
两个人，同样是博士生，同样很优秀，可因为家庭背景的不同，他们的人生轨迹，却有着天壤之别。那个农村出身的博士生，毕业之后，因为没有发表足够的顶刊论文，没有拿到科研项目，没能进入高校任教，只能去一家普通的企业做技术工作，曾经的“博士梦”，最终还是破灭了。而那个精英家庭出身的博士生，却稳稳地接住了时代的红利，在学术圈顺风顺水，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这种差距，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弥补的，也不是靠批判制度就能改变的，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学术圈如今最残酷的真相。
还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变化趋势：高校人才引进的性价比，正在一年比一年跳水。越早进高校，福利越好、考核也越松；越晚入职，待遇越差、考核要求反而越严。这个趋势，在最近这几年，变得越来越明显，也让越来越多的博士，对进入高校任教望而却步。
前几天，我和一位在新疆某高校任教的老同事聊天，他告诉我，他们学校2021年入职的博士，能拿到120万以上的安家补贴，还有丰厚的住房补贴和科研启动金，考核要求也比较宽松，只要在合同期内发表几篇核心期刊论文，就能顺利转正，拿到编制。可近几年，学校的人才引进政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入职博士的安家补贴直接砍半，只剩下60万左右，住房补贴和科研启动金也大幅缩水，甚至有些岗位已经取消了住房补贴和科研启动金。而考核指标，却翻了倍，合同期内，不仅要发表多篇顶刊论文，还要拿到一项国家级的科研项目，否则，就会被学校解聘。
不止是偏远地区的高校，东部地区的高校，甚至是一些名牌高校，同样如此。我记得，十几年前，我们学校引进博士，安家费几十万，住房补贴、科研启动金一应俱全，而且编制是标配，考核要求也比较宽松，只要踏实肯干，就能顺利转正，评上职称。可现在，我们学校引进博士，安家费大幅缩水，有些岗位甚至没有安家费，住房补贴也取消了，科研启动金少得可怜。编制更是变成了稀缺品，大多数岗位都是预聘制、员额制，实行“非升即走”的考核制度，考核要求也变得极其严苛，从曾经的“宽松完成”变成了如今的“拼命难达”。
更让人无奈的是，“非升即走”的考核制度，已经从985、211高校，扩散到了普通的二本、三本院校，甚至一些高职院校。曾经，人才是卖方市场，高校求着人才来入职，博士有很大的议价能力，能自主选择自己喜欢的高校和岗位；可现在，人才变成了买方市场，高校有了挑三拣四的底气，博士的议价能力几乎归零，想要进入一所普通的高校任教，都要经过层层筛选，甚至还要接受苛刻的待遇和考核要求。
我身边有一位刚博士毕业的年轻人，他是双一流大学的博士，科研能力很强，发表过两篇顶刊论文，原本以为自己能轻松进入一所不错的高校任教。可他投递了十几所高校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收到面试通知后，被苛刻的待遇和考核要求劝退。有一所二本院校，给他开出的月薪只有五千多块钱，没有安家费，没有住房补贴，科研启动金只有两万块钱，而且实行“非升即走”的考核制度，三年之内必须发表三篇顶刊论文，拿到一项省级科研项目，否则就会被解聘。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待遇和考核要求，就算他拼尽全力，也未必能顺利通过考核，到最后，只会落得个失业的下场。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充满了感慨。我不是要贩卖焦虑，也不是要批判这个时代，更不是要否定学术的价值，我只是想客观地说清楚：学术圈的结构性变化，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是无法逆转的趋势。高等教育普及化、科研大众化、就业市场化，这三大趋势，共同推着学术走下了神坛，让它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游戏，不再是稳赚不赔的稳妥选择，而是和互联网、金融、制造业一样，有风口、有泡沫、有红利、也有陷阱的普通行业。
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对普通出身的年轻人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批判制度，不是抱怨现实，不是羡慕那些出身精英家庭的人，而是认清现实，看清自己，做出理性的选择。因为，抱怨和批判，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焦虑、更加迷茫；而只有认清现实，做出理性的选择，才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才能避免走弯路，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认为，对普通家庭的年轻人而言，是否选择读博、是否选择进入学术圈，关键在于自己的家庭条件、个人兴趣和人生追求。
如果家里有足够的资源，有足够的经济支撑，而且自己发自内心地热爱学术，愿意为了学术事业付出自己的青春和努力，不追求短期的回报，能承受学术道路上的挫着和困难，那么，这条路依然可以走下去，而且依然有希望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因为，热爱是最好的动力，有了热爱，就能在枯燥的科研工作中找到乐趣；有了家庭资源的支撑，就能少走很多弯路，能更专注于自己的研究，更容易获得成功。
可如果是普通家庭，没有足够的资源和经济支撑，只是指望靠读博改变命运，只是想找一份稳定、安逸的工作，只是想逃避就业的压力，那么，现在的学术圈，大概率会让你失望。因为，现在的学术圈，已经没有了曾经的稳定和安逸，没有了曾经的高回报，取而代之的是激烈的竞争、严苛的考核和微薄的收入。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资源兜底，没有经济支撑，一旦考核不通过，一旦失业，就会陷入绝境，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我想起了我当年的一个学生，他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他当年读博，就是抱着“靠读博改变命运”的想法，以为博士毕业就能进入高校，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他博士毕业之后，刚好赶上学术圈的洗牌，“非升即走”的考核制度已经普及，他投递了很多高校的简历，都没有成功，最终只能去一家普通的企业做技术工作，月薪虽然比高校老师高一些，但工作压力也很大，而且和自己的学术理想相去甚远。他曾经和我说过，他后悔自己当初选择读博，如果当初毕业后直接找工作，或许现在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很多。
其实，学术圈的性价比与准入门槛重构，本质上是社会分工的再平衡。学术没有错，高校没有错，个人的努力更没有错。真正错的是，我们还在用过去的经验，来判断早已剧变的现实；真正错的是，我们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读博就能改变命运，以为进入学术圈就能一劳永逸。
在过去，学术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普通家庭孩子实现阶层跨越的一条捷径；可现在，学术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行业，和其他行业一样，有竞争、有压力、有不确定性。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学术圈，不能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要认清现实，看清自己，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
我相信，未来的学术圈，只会越来越回归它本来的样子：它只适合热爱的人，不适合投机者；适合有准备的人，不适合盲目跟风者；适合坚持长期主义的人，不适合急功近利者。那些真正热爱学术、愿意为学术事业付出的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竞争如何激烈，都能在学术圈站稳脚跟，都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那些只是抱着投机心理、只是想靠读博改变命运、只是盲目跟风的人，最终只会被时代淘汰，只会在迷茫和焦虑中，浪费自己的青春和努力。
写到这里，窗外的寒风已经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淡淡的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六千多字，这些文字，是我四十年学术生涯的感悟，是我对学术圈变迁的记录，也是我对那些正在迷茫中挣扎的年轻人的寄语。
我知道，这篇文章发表之后，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也一定会遭到一些人的质疑和反驳。有人会说，我太悲观了，太消极了；有人会说，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在学术圈站稳脚跟，就一定能靠读博改变命运；还有人会说，学术圈依然是一个体面、稳定、受人尊敬的行业。
可我想说，我不是悲观，也不是消极，我只是在客观地陈述现实。我见过太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抱着“靠读博改变命运”的想法，一头扎进学术圈，最终却落得个失业、转行无门的绝境；我也见过太多热爱学术的年轻人，因为没有资源、没有经济支撑，最终只能放弃自己的学术理想，被迫转行。我写这篇文章，只是想给那些正在考虑读博、正在考虑进入学术圈的年轻人，提一个醒，让他们认清现实，看清自己，做出理性的选择，不要盲目跟风，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等到最后，才后悔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正在考虑读博、进高校，不妨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我能承受35岁前的高压考核吗？我能接受低收入吗？我是真的热爱，还是只想找个避风港？
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能决定你未来的人生轨迹。想清楚这三个问题，再出发，才能避免走弯路，才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端起桌上的普洱茶，一饮而尽，虽然茶水已经凉了，但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四十年的学术生涯，有过辉煌，有过失落，有过喜悦，有过无奈。我见证了学术圈的黄金时代，经历了学术圈的白银时代，也目睹了学术圈的黑铁时代。我知道，学术圈的变迁，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是无法逆转的趋势。
再过不到两月，我就要退休了，就要告别这片我坚守了四十年的讲台，告别那些我热爱的学生，告别我奋斗了一生的学术事业。我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因为，我热爱学术，我热爱教育事业，我为自己能成为一名高校老师，能为国家的教育和科研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只希望，未来的学术圈，能多一些纯粹，少一些功利；多一些包容，少一些内疚；多一些对年轻人的扶持，少一些苛刻的考核。我只希望，那些真正热爱学术、愿意为学术事业付出的年轻人，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能在学术圈站稳脚跟，能实现自己的学术理想。我只希望，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能认清现实，做出理性的选择，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能靠自己的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能拥有一个精彩、充实的人生。
我点击了鼠标，将这篇文章发布到了今日头条上，然后关掉了笔记本电脑。窗外，天边的微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我知道，这篇文章，只是我记录大学那些事的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会继续写下去，写下我四十年的大学记忆，写下我亲历的那些人和事，写下我对教育和学术事业的感悟，给那些正在迷茫中挣扎的年轻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