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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大学辅导员的围城(第1/2页)
凌晨一点十七分,江城科技大学东校区1号宿舍楼的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光。陈默蹲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烟蒂在地面上积了一小堆,火星在秋夜里忽明忽暗。他刚把喝得酩酊大醉的体育学院男生送回宿舍,对方吐了他一身,混杂着酒精和烧烤的味道,黏在衬衫上格外难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妻子林薇发来的微信:“女儿发烧到39度,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你能回来吗?”后面跟着一个泛红的哭脸表情。陈默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屏幕光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个星期,新生入学教育、贫困生认定、思政主题班会,还有没完没了的表格统计和会议纪要,把他的时间切割成了零碎的片段。
他刚想回复“马上到”,辅导员工作群里弹出了学工部主任的消息:“明早八点全体辅导员开会,讨论2024级新生心理健康筛查结果,务必准时参加,不得请假。”下面跟着一串“收到”的回复,像排队打卡的候鸟,整齐得有些刺眼。
陈默对着手机叹了口气,删了又改,最后回复林薇:“学校有紧急会议,我让我妈先过去陪你,对不起。”发送成功的瞬间,他仿佛能看到妻子在医院走廊里独自抱着女儿的身影,心里像被梧桐叶的绒毛挠着,又痒又疼。
“陈导?还没走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同年级的辅导员张磊,手里拎着半瓶冰镇啤酒,脖子上还挂着学生会的工作牌。他在陈默身边坐下,把啤酒递过去,“刚送完学生会的聚餐,这帮小子非要敬我酒,推都推不掉。”
陈默接过啤酒,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怎么突然喝上了?”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泡沫呛得他咳嗽起来。
“还不是为了转岗的事。”张磊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地滚出老远。他的声音中似乎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仿佛这件事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张磊接着说道:“我托关系找到了教务处的李处长,你知道的,他在咱们学校可是个有实权的人物。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告诉我,只要我能在年底前发表一篇关于教学改革的论文,明年就有机会调到教务处当科员,从此就可以摆脱和学生那些琐碎事情的纠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和李处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话尤为醒目:“放心,我会重点考虑。”这短短几个字,仿佛给张磊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对转岗之事充满了信心。
陈默听着张磊的讲述,不禁有些发愣。这已经是这学期以来,第五个跟他说要转岗的同事了。年初的时候,负责就业指导的王姐成功调去了招生办;夏天,负责党建工作的刘哥考上了省委党校的公务员;而上个月,连刚入职两年的年轻辅导员小赵都递交了转岗申请,原因竟然是“工资翻三倍,不用半夜处理学生矛盾”。
“你不是挺喜欢跟学生打交道的吗?去年还拿了‘优秀辅导员’称号。”陈默记得张磊带的班级连续两年就业率全校第一,有个农村来的学生家庭困难,张磊自己掏腰包资助了对方三年,直到学生顺利考上研究生。
“喜欢能当饭吃?”张磊嘴角泛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嗤笑一声道,“我老婆都怀孕五个月了,每个月的房贷高达八千块,而我这个辅导员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才四千五,连买奶粉的钱都不够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而且你看看咱们这工作,表面上说是‘灵魂工程师’,听起来还挺高大上的,但实际上呢,不就是学生的‘全职保姆’嘛!学生失恋了要找我们倾诉,挂科了要我们帮忙想办法,甚至连宿舍水电费没交这种小事都得找我们解决。”
张磊想起上次的一件事,不禁皱起了眉头,“就说上次吧,有个女生和她男朋友吵架,大半夜的一个人在操场哭,我没办法啊,只能陪着她一直聊到凌晨三点。结果第二天领导居然说我‘处置不当,影响学校形象’,你说我冤不冤啊!”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陈默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五年前陈默刚入职时,也曾抱着“立德树人”的理想,把学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有个叫苏晓的女生刚入学时严重自卑,不敢在课堂上发言,陈默发现后每周跟她谈心,还推荐她加入学校的辩论队。毕业时苏晓站在毕业典礼的台上发言,说“陈导是我大学里最想感谢的人”,那一刻陈默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然而,这份原本让人欣喜若狂的成就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却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去年的职称评定成为了一个转折点,让陈默深刻地感受到了现实的无奈和不公。
陈默凭借着自己手头二十多个学生的成长案例以及三篇思政教育论文,满怀信心地申请副教授一职。这些案例和论文都是他多年来辛勤工作的结晶,见证了他在教育领域的努力和付出。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他的申请被驳回了,原因竟然是“没有核心期刊论文”。
与此同时,隔壁学院的一个刚入职三年的辅导员却顺利地评上了副教授。这位辅导员的情况与陈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平时连学生的班会都很少参加,却靠着和导师合作的一篇科研论文就轻松获得了晋升。这让陈默感到十分困惑和不满,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是否真的有意义。
张磊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感受,他指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对陈默说:“你看老周,都快退休了还是个讲师。”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后怕,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老周是一位资深的辅导员,他已经带了三十年的学生,期间救过三个自杀的学生,资助过十几个贫困生。可以说,他为学生们付出了很多,但最终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去年老周生病住院,医药费都要自己先垫着,这无疑是对他多年付出的一种讽刺。
张磊接着说:“我可不想像他那样,一辈子围着学生转,最后什么都没落下。”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和不甘,也反映出了当前教育体制下辅导员们所面临的困境。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上周去医院看望老周的场景。老周躺在病床上,床头摆着一沓学生寄来的贺卡,有当医生的学生寄来的进口保健品,有当老师的学生写来的感谢信,还有一个开公司的学生,特意派秘书来缴了全部的住院费。老周拉着陈默的手说:“小陈啊,辅导员这个岗位,拼的不是职称和待遇,是良心。你对学生好,学生记你一辈子。”
可良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给发烧的女儿交住院费。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学生苏晓发来的消息:“陈导,我明天回学校参加校友会,想请您吃个饭,顺便跟您说个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默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学工部主任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沓心理健康筛查报告,脸色凝重:“这次筛查,有三十多个学生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其中计算机学院的李涛有自杀倾向,需要重点关注。”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辅导员,“这个李涛,去年就因为挂科太多差点退学,当时是谁负责的?”
陈默心里一紧,李涛正是他带的学生。去年李涛因为沉迷游戏挂了五门课,陈默每周带他去图书馆自习,还帮他联系了计算机学院的老师补课,好不容易让他把挂科的课程都补了回来。没想到这学期刚开学,他又开始逃课泡网吧。
“是我负责的。”陈默站起身,“我这就去联系他的家长,安排心理辅导。”
“光联系家长不够。”主任敲了敲桌子,语气严厉,“现在教育部对学生心理健康问题抓得紧,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整个学工部都要受牵连。陈默,你这个月的绩效考核,先扣掉20%,要是李涛再出问题,直接影响你的年度评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其他辅导员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想解释,李涛的父母在外地打工,根本没时间来学校;想说明自己上周刚和李涛谈过心,对方答应会好好上课;想质问为什么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样的会议上,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散会以后,陈默刚走出会议室,就被张磊拉到了楼梯间。“你傻啊,怎么不跟主任解释一下?”张磊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李涛这学期根本没去过你的办公室,你干嘛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负责谁负责?”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先去网吧找找他。”
张磊看着陈默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给教务处的李处长发了条消息:“李处长,我那篇论文的事,您看能不能再帮忙催催?”
陈默在学校附近的网吧里找到了李涛。昏暗的网吧里烟雾缭绕,李涛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游戏失败的界面,他嘴里骂骂咧咧地砸着键盘。桌子上堆着几个空泡面桶,地上散落着一地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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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涛,跟我回学校。”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涛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语气暴躁:“你别管我!我就是个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安眠药,“反正我挂科太多,毕不了业,不如死了算了。”
陈默心里一慌,赶紧抢过安眠药瓶,拉着李涛就往外走:“跟我走,咱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你扣掉的绩效考核?聊我毕不了业的事?”李涛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妈在工地上搬砖供我上大学,我却在这里玩游戏,我对不起他们!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想到毕业就要找工作,就觉得害怕。”
陈默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李涛是因为沉迷游戏才挂科,没想到是因为就业焦虑。他想起自己上周和李涛谈心时,对方确实提过一句“现在找工作太难了”,当时他忙着准备职称评定的材料,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正是自己的疏忽,让这个学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带你去见个人。”陈默拉着李涛走出网吧,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的写字楼。在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会议室里,李涛见到了苏晓——那个曾经严重自卑,如今已是公司产品总监的女生。
“我当年比你还惨。”苏晓给李涛倒了杯咖啡,笑着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连电脑都不会用,第一次做PPT,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那时候我也想过退学,是陈导每天陪我去计算机房练习,还帮我找了个兼职,让我跟着学做项目。”
她打开电脑,给李涛看自己当年的成绩单,上面有好几门课都是“及格”,和现在这个自信干练的产品总监判若两人。“我毕业的时候,投了五十多份简历都没找到工作,是陈导帮我改了二十多遍简历,还托朋友给我争取了一个面试机会。”苏晓看向陈默,眼里满是感激,“现在我们公司正在招实习生,我看了你的简历,你编程基础不错,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先来我们公司实习。”
李涛看着电脑屏幕上苏晓的成绩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学姐,眼眶突然红了。他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总监,我……我挂了五门课,还能实习吗?”
“挂科不代表能力不行。”苏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年也挂过科,关键是要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怎么去改。陈导当年告诉我,人生就像打怪升级,挂科就是掉了点血,只要不放弃,总能通关的。”
从写字楼出来,李涛主动跟陈默说:“陈导,我以后再也不玩游戏了,我想把挂科的课程补回来,好好实习。”陈默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掏出手机,给妻子林薇发了条微信:“女儿怎么样了?我中午抽时间回去看看。”
中午十二点,陈默赶到医院的时候,女儿已经退烧了。林薇坐在病床边,正在给女儿读绘本,看到陈默进来,脸色好了不少:“妈刚回去做饭了,你赶紧吃点东西。”她从保温桶里拿出一碗粥,递到陈默手里,“苏晓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想捐一笔钱,在学校设立一个‘辅导员帮扶基金’,专门帮助那些有困难的辅导员和学生。”
陈默愣了愣,粥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得他眼睛发酸。“她怎么突然想起来捐钱?”
“她说当年要不是你帮她,她根本走不到今天。”林薇叹了口气,“苏晓还说,她了解过咱们辅导员的待遇,知道你去年职称评定没通过,特意托人帮你联系了思政教育领域的核心期刊,说你的那些学生案例,比什么科研论文都有价值。”
陈默喝着粥,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他想起苏晓刚入学时的样子,那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还想着反过来帮自己。原来老周说的是对的,辅导员这个岗位,拼的不是职称和待遇,是良心,是传承。
下午三点,阳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