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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父子一直忙活到半夜，才终于回来，陈夫人忙上前，“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云海的尸骨怎么样？”
陈老爷疲惫地揉了揉脸，“还行，得亏当初下葬的时候在坟头种了树，树荫遮着，没怎么晒到。”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悄悄对陈云泽使了个眼色。
盛夏烈日，那树又非什么参天巨木，柏树树冠也不大，能遮住的阴凉有限。
另外，不止是曝晒的问题，尸骨上也有多处断裂。
只是这些细节，没必要让妻子知道，除了让她也跟着怄、跟着气外，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如此，陈夫人还是心疼得直抹泪，“是我这个当娘的对不起云海，当年没能及时察觉，而今又识人不明，给他寻了这么一个媳妇，扰得他地底下也不能安生。”
陈老爷叹了口气，安慰道：“夫人，这不能怪你，八字合适的女子中，只有她相貌能力尚可，勉强配得上云海……”
陈云泽望着哭泣的母亲没有做声，他一开始就不同意爹娘的主意，家里的生意好不容易洗白了，与本家的关系也在渐渐缓和。
这种时候用活人配冥婚，被人发现报官，得不偿失。
可他没有立场劝，当初母亲会疏忽，是因为他不懂事天天闯祸，闹得母亲一个劲儿给他收拾烂摊子，这才没留意到大哥的异样。
他借口回屋更衣洗漱，先离开了。
在陈老爷的细声安慰下，陈夫人的伤心终于少了些，改为对罗雁行的怒气：“烂了心的小娼妇，总有一天会叫你好看。
老爷，快想个法子把那小娼妇赶出去，我是一天也不想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更不想我陈家有一个这样野蛮的儿媳。你们是不知道，今儿她……”
听着她的控诉，陈老爷只觉脑子嗡嗡嗡，“夫人，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何苦招惹她？
这段时间且顺着她，让她把心里的那口气出了。她既然不报官也要做云泽的妻子，那便是对云泽还有情，等这口气顺了，气消了，日子还能和和美美过下去。”
“谁要与她和和美美过日子……”
陈云泽方踏入院门，便见一众仆役乌压压聚在青砖道上，个个伸颈踮足，目光皆黏在那紧闭的菱花门扇上，时不时还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其贴身伺候的小厮忙上前呵斥道：“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公子回来了么？还不赶紧过来伺候！”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行礼，管事婆子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回禀道：“公子，少奶奶在里头等您呢。”
陈云泽心底一紧，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房门上，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身影。
他抿着唇，长长地呼出口气，才认命地朝屋内走去。
已经到这地步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去面对。
小厮担心两人激烈争吵，闹出什么让下人们看了笑话，待他进去后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亲自守在门口。
屋内，罗雁行倚靠在书案上，扭头看着进来的陈云泽，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陈云泽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呵，”罗雁行冷笑了声，目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哪个问题？”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娶我？”
陈云泽一愣，他以为早上的沉默便已是回答，“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想不想不重要。”
“什么烂借口，你骗鬼呢！”罗雁行没忍住啐道！
她红了眼眶，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滚落出来：“既然你没想过要娶我，为何不早说？为何这些年还时常对我示好关切？我罗雁行又不是非你不嫁！”
最后一句，她近乎是吼出来的。
她为人爽利泼辣的性子，陈云泽何尝见过她这般模样，既内疚又心疼。
他苦涩道：“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我陈家需要一门有助力的姻亲。
之前本家的人来，你也看到他们是如何对我的，无论我对他们多么掏心掏肺，他们也打心底里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这一支！
当年在蓉城，若我们没有被本家分出来，那杜衡也不敢如此对我哥！”
罗雁行心头刺痛，说到底，他也嫌弃她出身地位。
想当初见陈家本家的人对陈云泽轻慢，她还十分不忿，也心疼陈云泽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那时问了原因，陈云泽却不肯说，只说本是一家人，若能回归本家，借着本家的人脉声名，他们的生意能做得更好更容易。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太奶奶本是太爷爷的妾室，只因太爷爷太过偏向她与爷爷，被嫡母视为眼中刺肉中钉。
后来，太爷爷意外亡了，未来得及分家，嫡支便将我太奶奶与爷爷赶了出来，除了身上之物，什么也没有。
我太奶奶没有办法，只能带着我爷爷回到老家清水县，用身上剩余不多的钱财买了宅子安定下来……”
“你不必再说了，”罗雁行闭了闭眼，转过身去，“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与你继续共事，蜀锦生意，你退出。”
暖黄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窗纸上看着极为纤细、单薄。
陈云泽看了好一阵，才低低道：“好，有批脂粉快要到渝州了，我明儿便启程去接货。”
罗雁行从案几上抽出纸铺开，又拿起笔转身递给他，“写下契书。”
陈云泽看着笔，又看看她，“我陈某人行事虽不择手段，却也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罗雁行冷冷道：“我不相信你。”
陈云泽死死抿着唇角，抬手抽走笔，旋身走到书案旁，刷刷刷，干脆利落地写下了转让作坊的契书，而后递给罗雁行。
罗雁行没有接，“按手印。”
陈云泽心里堵得憋火，也不去取印泥，直接咬破手指，狠狠摁在了契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