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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她带来的两名侍女,则在一旁为她研墨,整理纸张,配合得相当默契。
周胜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确实不是在玩闹,而是真的在用心做事,心中那点轻视和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文书院。
侯爷看中的人,果然不是凡品。只是,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真的要捅破天了。
……
周胜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听说了吗?李侯爷让一个女人当官了!”
“什么?女人当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这……这不是胡闹吗!”
“可不是嘛!听说那女的是北境张副将的妹妹,叫什么张静姝。现在就在市舶司里当差呢!”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侯爷怎么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不到半天的时间,张静姝入职市舶司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东海郡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舆论哗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此事的人。
普通百姓大多是看个热闹,觉得新奇。毕竟,女人当官这种事,他们也是头一回听说。
但郡中的那些士绅大户,和自诩为读书人的儒生们,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锅。
东海郡,城东,方府。
这里是东海郡本地大儒,方明镜的府邸。
方明镜年过六旬,是当朝的举人,在东海郡的士林中颇有声望。李万年推行新政,清查田亩,一体纳粮,本就让他这些靠着田租过活的士绅们损失惨重,心中积怨已深。
如今,李万年又搞出“女子干政”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此刻,方府的客厅里,聚集了十几名东海郡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儒生。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一个穿着华服的胖子一拍桌子,气得满脸肥肉乱颤。他叫钱有为,是当初被李万年抄家的钱德海的远房堂弟,靠着钻营,保留下了一部分家产。
“那李万年,真当这东海郡是他家开的了?清查田亩,夺我等家产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一个女人来当官!这是要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钱员外说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山羊胡老者附和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何曾有过女子的位置?他李万年此举,是在败坏纲常,颠倒伦理!我等若是再不站出来说句话,将来史书之上,我东海郡岂不成了千古笑柄?”
“对!必须阻止他!”
“方老,您是咱们东海士林的领袖,德高望重,这件事,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奋,最后都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方明镜。
方明镜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说道:“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李万年,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了些军功,便不知天高地厚。他不懂圣人教化,不敬纲常伦理,做出这等荒唐事,倒也不足为奇。”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我等身为圣人门徒,食朝廷俸禄,岂能坐视此等歪风邪气,荼毒乡里?”
“方老说的是!我等定当以死相谏!”山羊胡老者激动地说道。
“死?”方明镜冷笑一声,“跟一个武夫拼命,那是蠢材才干的事。”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得意。
“对付这种人,要用阳谋,要用大义。”
“他不是要用那个女人吗?好,我们就让他用。他越是用得起劲,就越是授人以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此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明日,我们联名上书,历数女子干政之害,请侯爷悬崖勒马,收回成命!同时,发动郡学的所有学子,到郡守府前静坐请愿,将声势造起来!”
“他李万年再霸道,总还要顾及民意,顾及天下读书人的看法吧?他若是执意不从,那便是与天下士林为敌!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妙计!方老果然高明!”
“此计一出,那李万年必然进退两难!”
众人听完,纷纷抚掌称赞,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万年焦头烂额,被迫妥协的狼狈模样。
方明镜看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让李万年收回成命。他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打掉李万年推行新政的气焰,甚至,将他从东海郡赶出去!
他早就暗中联络了江南的赵成空。赵成空许诺他,只要他能搅乱东海郡,让李万年后院起火,事成之后,便保举他为东海郡太守。
一个黄毛丫头,也想当官?
哼,正好,就拿你来当引子,点燃这把烧向李万年的大火!
这场由方明镜一手策划的阴谋,在暗中迅速发酵。
而此时的李万年,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正在郡守府的后院,悠闲地陪着刚来东海郡慕定川,练习着箭术。
“定川,看好了。拉弓如满月,撒放似流星。心、眼、手,三点一线,气沉丹田,意在弦先。”
李万年手持一张两石强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
他随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甚至没有怎么瞄准,便松开了手指。
“嗖!”
羽箭破空,发出一声尖啸,精准地钉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红点上。
“好!”
一旁的慕定川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大声喝彩。
他这位李大哥,简直是个怪物。武功高得吓人也就罢了,这箭术,也神乎其技到了这种地步。
“看明白了?”李万年放下弓,笑着问道。
“看……看是看明白了,但做不到啊。”慕定川苦着脸说道。他今天在军营里被林默操练了一整天,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现在拿起弓,手臂都还在发抖。
“慢慢来,不急。”李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底子很好,缺的只是实战和磨砺。在林默手下好好练,不出三年,你也能做到。”
就在这时,孟令快步走了进来。
“侯爷。”
“说。”
“城里都传开了。”孟令的表情有些古怪,“那些酸儒,还有些被打压的士绅,都在串联,说明天要联名上书,还要组织什么学生去郡守府门口请愿,让您收回成命,把张姑娘赶出市舶司。”
“哦?”李万年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动作还挺快。”
“侯爷,要不要我带人去把那个姓方的老家伙抓起来?”孟令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抓他干什么?”李万年摆了摆手,“人家用的是阳谋,讲的是‘大义’,你现在去抓人,不正好落了口实,说我们心虚,仗势欺人吗?”
“那……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在那里闹?”孟令有些着急。
“闹?我巴不得他们闹得再大一点。”李万
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传令下去,让锦衣卫盯紧了,看看都有谁在背后上蹿下跳,把名单都给我记下来。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告诉周胜,让他明天把市舶司的大门敞开了,欢迎所有人去‘参观’。尤其是那些去请愿的学子,让他们都去看看,那位张姑娘,到底是在‘干政’,还是在为东海郡的百姓做事。”
“啊?”孟令愣住了。他完全没搞懂李万年的操作。
“啊什么啊,照我说的去做。”李万年笑道,“这帮酸儒,自以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掌握了宇宙真理。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他转头看向靶心上那支微微颤动的羽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想用舆论来压我?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舆论的力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海郡郡守府门前,便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正是大儒方明镜。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本地有名的士绅。再往后,则是数百名穿着青衫,头戴方巾的郡学学子。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手中举着各种各g样的横幅。
“女子干政,祸乱朝纲!”
“请侯爷悬崖勒马,罢黜妖女!”
“清君侧,正纲常!”
口号喊得震天响,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将整个郡守府围得水泄不通。
方明镜站在人群最前方,捋着胡须,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声势已经造起来了。他倒要看看,那李万年,要如何收场。
郡守府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一排手持长刀的北营士兵,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尊雕塑,对门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开门!让李万年出来!”
“我等要面见侯爷,以死相谏!”
学子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开始试图冲击大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郡守府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走出来的,并非他们想见的李万年,而是市舶司提举,周胜。
周胜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侯爷说了,他体恤诸位的拳拳报国之心。但是,他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无暇接见。”
“什么?他这是在敷衍我等!”
“他不敢见我们!他心虚了!”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
“不过,”周胜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侯爷有令。既然诸位对张静姝姑娘入职市舶司一事存有疑虑,那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市舶司特意对诸位开放。欢迎大家前去亲眼看一看,张姑娘究竟是在‘祸乱朝纲’,还是在为我东海郡的繁荣,殚精竭虑。”
“什么?让我们去市舶司?”
“这是何意?”
众人都是一愣。
方明镜也皱起了眉头,他隐隐感觉,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他的掌控了。
“诸位若是不敢去,那便请回吧。堵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胜说完,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为什么不去!”一个年轻学子高声喊道,“我等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去当面戳穿那妖女的真面目!”
“对!同去!同去!”
学子们的热血被轻易点燃。方明镜见状,也知道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好!那我们便去市舶司,看看那李万年,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于是,浩浩荡荡的人群,在周胜的“引导”下,又向着市舶司的方向涌去。
……
市舶司,文书院。
巨大的房间里,张静姝正伏在一张铺满了地图和纸张的巨大木桌前。
她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整个晚上了。
桌上,堆满了她亲手绘制的图表。有东海沿岸的港口分布图,有各条商路的贸易量对比图,还有南方各州郡的物产和需求分析图。
每一张图表,都清晰明了,数据详实,逻辑严谨。
当周胜带着方明镜等人走进文书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巨大的木桌,和上面那复杂而又精密的图表给震撼了。
“这……这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张静姝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周提举,我找到了!”她忽然站起身,拿起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地图,兴奋地对周胜说道,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其他人。
“您看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这是位于江南东道的明州港。根据情报,明州盛产丝绸、瓷器,但却奇缺北地的药材和皮货。而我们沧州,这些东西堆积如山。”
“以往,我们的商船去江南,大多走的是海州或扬州。路途遥远,且要经过好几个被其他势力控制的海域,风险极高。”
“但我发现,从我们东海港出发,有一条被忽略的近海航线,可以直达明州!这条航线虽然暗礁较多,但只要我们绘制出精确的海图,便能安全通行。如此一来,不仅能将航程缩短至少一半,更能避开所有敌对势力的封锁!”
“只要打通这条航线,我们就能用北地的药材皮货,换回江南的丝绸瓷器,再转手卖给北方的蛮族。这一来一回,利润何止十倍!”
她越说越兴奋,双眼亮得吓人。
整个文书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