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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老太太李素芬正在剥蒜,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饭厅那边瞟。
儿媳赵雯的筷子又举起来了,夹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把瘦肉咬下来,剩下的肥肉往儿子陈建国碗里一丢。建国那张圆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得滋滋作响。
“妈,您做的红烧肉就是地道。”赵雯笑着说,她三十出头,长得清秀,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李素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喜欢吃就多吃点。”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去年她来儿子家帮忙带孙子起,每次吃饭看到儿媳把肥肉扔给儿子,她胃里就一阵翻腾。
饭桌上的陈建国浑然不觉,一边哄着三岁的儿子乐乐吃饭,一边把赵雯扔过来的肥肉照单全收。赵雯则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把自己碗里的肥肉都挑给丈夫。
李素芬看着儿子日渐圆润的腰身,心里直叹气。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肚子已经开始显山露水了。她想起建国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为了让儿子长肉,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肉摊排队,专挑最肥的五花肉。那时候肉多金贵啊,肥肉能炼油,油渣还能当零食。建国总皱着小眉头,把肥肉挑出来不吃。
“妈,太腻了。”小时候的陈建国总这么说。
“傻孩子,肥肉才香呢,吃了长身体。”她总哄着儿子,有时甚至假装生气:“不吃妈可不高兴了。”小建国就会乖乖把肥肉咽下去。
如今看着儿子乐呵呵地吃着儿媳挑出来的肥肉,李素芬心里五味杂陈。她放下蒜瓣,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饭后的水果。切苹果的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她心里打着的鼓点。
晚上,李素芬给乐乐讲完故事,把孩子哄睡了,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思绪飘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陈建国的父亲还活着,一家人挤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老陈爱吃肥肉,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个月难得吃几回肉。每次炒肉,她总把肥肉最多的部分留给丈夫,自己吃瘦的,还骗丈夫说自己不爱吃肥肉,太腻。
有一回,儿子偷偷跟她说:“妈,我看见你趁爸不在家,把他碗里剩下的肥肉都吃了。”她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小声点,你爸上班辛苦,得补补。”
李素芬叹了口气,起身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旧相册。里面有一张全家福,是建国十岁时拍的。照片上的老陈微胖,自己则瘦削。她又翻到儿子结婚那天的照片,赵雯穿着婚纱,笑得灿烂。那姑娘确实不错,待人接物都有礼数,对她也客气,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这个肥肉的事……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妈,睡了吗?”是赵雯的声音。
李素芬赶紧把相册收起来:“没呢,进来吧。”
赵雯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妈,给您热了杯牛奶,助眠。”
“谢谢,你有心了。”李素芬接过牛奶,心里一暖。
赵雯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妈,今天吃饭时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素芬心里一紧,忙说:“没有没有,就是可能有点累了。”
“那您明天多休息,乐乐我送去幼儿园就行。”赵雯体贴地说。
看着儿媳真诚的眼神,李素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难道要说“我看不惯你把我儿子当垃圾桶”?这话她说不出口。
第二天,李素芬一大早就起床准备早餐。她特意煮了小米粥,蒸了几个包子,还炒了一盘青菜。可赵雯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小口包子。
“雯雯,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李素芬忍不住说。
赵雯笑着摇头:“妈,我早上吃不多,习惯了。”
陈建国倒是吃得香,一口气吃了三个大包子。赵雯把自己那份吃剩的半个包子递过去:“建国,这个我吃不下了。”
建国接过来就吃,李素芬看在眼里,心里又堵得慌。她想起赵雯说过要减肥,可已经够瘦了,还减什么肥?反倒是建国,越来越像他父亲当年的体形。
周末,一家五口去逛超市。赵雯推着购物车,陈建国抱着儿子,李素芬跟在后面。走到生鲜区,赵雯拿起一块瘦肉,看了看标签,放回冰柜。
“建国,今天中午做红烧排骨好不好?”赵雯问。
“好啊,好久没吃了。”建国笑着答应。
李素芬忍不住说:“买点五花肉吧,红烧肉做出来才香。”
赵雯犹豫了一下:“妈,我吃不惯肥肉,太腻了。”
“那你吃瘦的,建国吃肥的。”李素芬顺口说。
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了。这不是承认自己一直关注着他们分吃肥肉的事吗?
赵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那就听妈的。”
买完肉,又买了些蔬菜水果。结账时,李素芬看见赵雯从包里拿出一张购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家里的日常用品和食物,还用红笔标注着“特价”“促销”字样。她心里一动,这孩子过日子倒是节俭。
回到家,赵雯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李素芬想帮忙,被赵雯按在沙发上:“妈,您歇着,今天我来。”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陈建国陪着儿子在客厅搭积木。李素芬坐不住,还是进了厨房。她看见赵雯正仔细地切掉排骨上多余的肥肉,那些切下来的小块肥肉被整齐地放在一个小碗里。
“雯雯,这些肥肉准备怎么处理?”李素芬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待会儿炒菜的时候可以炼点油,或者……”赵雯顿了顿,“建国有时候喜欢吃点油渣。”
“他以前可不爱吃肥肉。”李素芬话里有话。
赵雯笑了:“是吗?现在可喜欢了,每次我挑出来的肥肉,他都吃得香。”
李素芬看着儿媳那双灵巧的手,忽然意识到,赵雯切肥肉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刻意为之。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习惯,切肉时总把肥瘦分开,肥的留给丈夫。这相似的做法让她心里一颤。
午饭时,红烧排骨果然香喷喷的。赵雯只挑瘦的吃,把带肥的部分夹给建国。这次李素芬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赵雯并不是随意把肥肉扔过去,而是轻轻放在建国的碗边,动作里透着某种……温柔?
陈建国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给母亲夹了几块:“妈,您多吃点。”
赵雯也夹了一块瘦肉放到李素芬碗里:“妈,这块瘦,您尝尝。”
李素芬心里那点不自在突然消散了一些。也许是她多心了?可看着儿子日渐发福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说:“建国,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陈建国摸摸肚子:“可能吧,雯雯做饭太好吃。”
赵雯抿嘴笑:“妈,男人胖点有福气。”
饭后,赵雯收拾碗筷,李素芬带着乐乐去午睡。哄睡孩子后,她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相册,是赵雯娘家那边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赵雯和她的父母,照片中的父亲很瘦,而母亲则有些发福。
“这是我爸妈。”赵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我爸有高血脂,不能吃肥肉,所以我们家习惯把肥肉都挑出来。”
李素芬点点头:“你妈看起来身体挺好。”
“我妈以前可胖了,为了健康才减肥的。”赵雯坐到李素芬身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每次吃肉,我妈总把肥的留给我爸,说自己不爱吃。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李素芬的心猛地一跳,这故事何其熟悉。
赵雯继续说着:“我爸后来检查出高血脂,医生让控制饮食,尤其是少吃肥肉。我妈后悔得不行,说她要是早点知道,就不会总把肥肉留给爸爸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李素芬看着相册里赵雯母亲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想起老陈,就是因为太胖,加上高血压,五十出头就走了。那时候医生也说,要控制体重,少吃油腻。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李素芬问。
“好多了,坚持锻炼,控制饮食。”赵雯说,“所以我特别注意建国的饮食,但他偏偏就爱吃肥肉,我只能尽量把肥的切掉,实在切不掉的,就让他少吃点。”
李素芬看着儿媳清秀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原来赵雯不是在任性挑食,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丈夫。可她为什么不直说呢?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碗接住肥肉,而是扔到建国碗里?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几天。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小两口的相处。她发现,赵雯其实很在意陈建国的健康。每天早上,她会给建国准备一杯温蜂蜜水;晚饭后,只要天气好,她总会拉着建国出去散步;她还会限制建国吃宵夜的次数。
可是,每次吃饭时,那个把肥肉扔到丈夫碗里的动作依然没有改变。
一天晚上,乐乐突然发烧。赵雯抱着孩子,陈建国开车,一家人急匆匆去了医院。急诊室里,孩子哭闹不止,赵雯轻声哄着,额头上都是汗珠。陈建国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取药,也是满头大汗。
李素芬看着这忙碌的小两口,忽然想起建国小时候生病的情景。那时候她和老陈也是这样,一个抱孩子,一个跑腿,彼此配合,不用多说什么。
医生检查后说乐乐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陈建国让母亲去休息,自己和赵雯守着孩子。
李素芬哪里睡得着,她悄悄走到儿童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儿媳靠在儿子肩上,轻声说:“建国,你今天晚上几乎没吃东西,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不用,我不饿,你累一天了。”
“不行,你必须吃点。”赵雯起身去了厨房。
李素芬悄悄跟过去,看见赵雯在厨房里忙碌。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瘦肉,仔细地切掉所有肥肉部分,然后切成丝,煮了一碗清淡的肉丝面。全程,她没有扔掉任何肥肉——因为根本没有肥肉可扔。
陈建国吃面的时候,赵雯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媳妇做的都好吃。”
“少油少盐,健康。”赵雯笑了,“等你吃完,乐乐也该退烧了,明天我们都请假在家照顾他。”
陈建国伸手握住赵雯的手:“辛苦你了。”
李素芬悄悄退回房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躺在床上,想起赵雯刚才煮面时专注的样子,想起她切掉所有肥肉的动作,想起她看建国吃面时温柔的眼神。
这个儿媳,也许真的比她想象中更爱她的儿子。
第二天,乐乐烧退了,但还需要在家休息。赵雯请了假,李素芬也留在家里帮忙。中午,赵雯提议包饺子。
“妈,您歇着,我来和面。”赵雯系上围裙。
“我帮你剁馅吧。”李素芬说。
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李素芬负责剁肉馅,她习惯性地想把肥肉也剁进去,却被赵雯拦住了。
“妈,肥肉我来处理吧。”赵雯接过刀,仔细地把肥肉剔出来,放在一边。
李素芬终于忍不住问:“雯雯,你为什么总把肥肉给建国吃?你不是在意他的健康吗?”
赵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妈,我确实在意他的健康。但我更在意他开不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李素芬:“建国工作压力大,每天早出晚归。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不上什么好东西,现在条件好了,我不想连他这点小爱好都剥夺了。”
“可是你可以让他少吃点,而不是……”
“妈,您知道吗?”赵雯打断她,声音轻柔,“建国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最讨厌吃肥肉,您总逼着他吃,说吃了长身体。他说那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可以不吃肥肉的孩子。”
李素芬愣住了,她从未听儿子说过这些。
赵雯继续说着:“后来我们刚结婚时,有一次我做红烧肉,习惯性地把肥肉挑出来放一边——因为我爸不能吃肥肉,我们家习惯了。建国却把那些肥肉都夹走了,吃得特别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现在觉得肥肉特别好吃,因为这是家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
李素芬的鼻子突然一酸。
“从那以后,我就总把肥肉留给他。”赵雯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但我尽量控制量,把大部分的肥肉都切掉,只留一点点。这样既满足了他的口味,又不至于影响健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觉得,把肥肉夹给他,就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只有我们俩懂的小秘密。他会对我笑,那种笑容,特别温暖。”
李素芬忽然明白了。原来那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其实是这对小夫妻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亲密。她想起自己和老陈,也有过类似的默契。老陈总说自己不爱吃蛋黄,每次都把蛋黄留给她,后来她才知道,老陈是看她身体弱,想让她多补补。
“妈,我知道您心疼建国,怕他吃太胖影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