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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7章 绣针挑破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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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57章绣针挑破连环计(第1/2页)
    民国十七年,农历八月初九,沪上。
    秋老虎的余威还未散尽,法租界霞飞路上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微微粘鞋底。贝贝从“锦绣阁“绣坊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几卷丝线、两方绷架和半块冷硬的烧饼。她今天没吃早饭——不是没有,是绣坊老板娘周氏克扣了学徒的伙食,说她前天绣坏了一朵牡丹的花瓣,扣了半天的饭钱。
    贝贝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粗粝的面粉刮过喉咙,噎得她皱了皱眉。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看天。
    霞飞路往东走三个路口,就是外滩方向。她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汇丰洋行“后面的货栈——昨天有个英国商人来绣坊订了一批手帕,要她今天把样品送过去。周氏本来不想让她去,说学徒不能单独见洋人,但那个英国商人指名要见绣工本人,周氏这才勉强答应,还特意嘱咐她“见了洋人少说话,多赔笑,别丢了绣坊的脸面“。
    贝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在霞飞路上显得格格不入——这条路两边的洋房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来往的行人穿西装、旗袍,手里拿着文明棍或绢扇,没有人像她这样,提着竹篮、满身汗味地从后巷里走出来。
    但贝贝不在乎。
    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莫老憨教过她一句话:“人穷不怕,骨头不能软。“她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像一根针扎在指尖,疼,但提醒她不能低头。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驶过来,速度不快,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突突“地响。贝贝往路边让了让,车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车窗里闪过一张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轮廓分明,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贝贝没有多看。沪上的有钱人她见得多了,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像看路边的石头。
    她继续往前走。
    汇丰洋行的货栈在一条叫“老太平弄“的窄巷里。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青砖高墙,墙头上长着荒草,阳光只能从墙顶上漏下来一线。货栈的铁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印度巡捕,红头巾、黑制服,手里端着枪,看见贝贝过来,用生硬的上海话问:“做啥?“
    “送绣品。汇丰洋行亨利先生订的。“
    贝贝从篮子里拿出一张单据,上面盖着锦绣阁的章。巡捕看了看,挥了挥手,放她进去了。
    货栈里面是一个大院子,堆满了木箱和麻袋。一个穿白衬衫的洋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烟,看见贝贝进来,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贝贝听不懂英语。她站在原地,把篮子里的绣品样品拿出来,展开,递过去。
    那是六方手帕,每一方都用不同的针法绣了不同的花样——有一方是“平针绣“的月季,有一方是“打籽绣“的石榴,有一方是“乱针绣“的山水。贝贝最拿手的是“双面绣“,但手帕太小,双面绣施展不开,她就用各种针法组合,让每一方都各有特色。
    洋人接过手帕,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睁越大。他用英语说了一长串话,贝贝一个字没听懂,只是礼貌地站着,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微笑。
    洋人意识到她不懂英语,改用蹩脚的中文:“好!很好!这个——“他指了指那方“打籽绣“的石榴,“我要一百方。一个月,可以?“
    贝贝点了点头。一百方,一个月,每天要绣三方多。打籽绣费眼睛,绣一方至少要两个时辰。但她接了。
    “价钱?“她开口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洋人伸出五根手指:“五十银元一方。“
    贝贝的眉毛跳了一下。
    五十银元一方,一百方就是五千银元。锦绣阁平时接的绣品,一方手帕最多卖五块大洋,这个洋人出价高出十倍。她不知道这是洋人不懂行情乱开价,还是因为她的绣工确实值这个价。
    但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定金。“
    洋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
    贝贝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阿拉伯数字,她不认得。但她认得那个洋行的印章——汇丰洋行的标志,她昨天在周氏的账本上见过。
    “定金三成,一千五百元,交货时付余款。“洋人说,又用英语补了一句。
    贝贝听不懂,但她看懂了他的手势——三根手指,然后五根手指。
    一千五百元。
    她把支票小心地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胸口那块皮肤,像一颗小小的心在跳。
    ------
    从货栈出来,贝贝没有直接回绣坊。
    她沿着老太平弄往西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条叫“四马路“的街上。这里是沪上书店和报馆集中的地方,街边摆满了书摊,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旧纸的味道。贝贝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书——她识字不多,在江南水乡学堂里只断断续续读了三年——她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齐啸云。
    她不知道齐啸云今天会不会在这里。但四马路上的“商务印书馆“是齐家产业之一,齐啸云每隔几天就会来巡视一次。贝贝昨天听绣坊里一个常来送丝线的伙计说,齐家二少爷今天上午在商务印书馆开会。
    她站在街口,犹豫了一下。
    她不该来找齐啸云。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那层关系——半块玉佩,一桩婚约,还有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双胞胎妹妹。这些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越理越乱。她告诉过自己,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但昨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水乡。莫老憨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咳嗽声像破风箱一样。他说:“阿贝,去沪上吧。你那双手,不该只绣渔网和破衣裳。“
    然后梦变了。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周围都是高大的洋楼和穿西装的人。她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齐啸云。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阿贝。“他说,“我找了你很久。“
    然后她醒了。
    梦里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所以她来了。
    四马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褂的店伙计,还有几个梳着分头的女学生,手里捧着书,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贝贝站在街边,提着竹篮,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看见了商务印书馆的招牌。三层高的青砖楼房,门口立着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是穿长衫戴眼镜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贝贝在街对面站了大约一刻钟。
    她看见齐啸云从楼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西服,白衬衫,打了一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在几个穿西装的人中间,边走边说着什么,表情沉稳,偶尔点一下头。
    贝贝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一棵法国梧桐的树干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明明是来找他的。但看见他真人站在那里,她忽然觉得——她不该来。她是谁?一个绣坊的学徒,一个被遗弃的野孩子,一个连自己身世都搞不清楚的乡下丫头。而他是什么人?江南首富的公子,沪上商界的新星,她那个双胞胎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面前?
    贝贝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
    “阿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停住了。
    那个声音不响,但像一根针扎在她背上,让她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
    齐啸云站在梧桐树下,离她大约三步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几个随从跟在后面,站在街边等着。
    “真的是你。“齐啸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我刚才在楼上就看见街对面有个提竹篮的姑娘,背影有点像,还不敢认。“
    贝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齐少爷。“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别叫我少爷。“齐啸云往前走了一步,“叫名字就行。“
    贝贝没有抬头。
    齐啸云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
    “今天没在绣坊?“
    “出来送绣品。“
    “送绣品提个竹篮?“他笑了,“你们老板也太抠了。“
    贝贝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齐啸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躲闪,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既想逃跑,又想扑上来咬一口。
    “阿贝,“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上次在霞飞路,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在沪上住得惯吗?“
    “惯。“
    “绣坊的活儿累不累?“
    “不累。“
    “你那个老板娘——周氏,对你好不好?“
    贝贝沉默了一下。
    “还行。“
    齐啸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在沪上遇到什么难处——不管是绣品销路、住处、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来找我。不用客气。“
    贝贝没有接。
    “齐少爷——“
    “我说了,叫名字。“
    “齐……啸云。“她生硬地叫出这个名字,像在咬一颗没熟的青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他。他的眼睛很亮,隔着金丝镜片,像两潭深水,“因为我和你之间,有些事情还没说清楚。“
    齐啸云的表情微微一滞。
    “你说什么?“
    贝贝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能感觉到上面雕刻的纹路——半朵莲花,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开的。
    她把玉佩递到齐啸云面前。
    “这个,你应该认识。“
    齐啸云看着那半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桩指腹为婚的婚约,对方是莫家千金,信物是一块双鱼玉佩,一分为二,各执一半。他见过自己那半块——在他母亲的首饰盒里,和一块怀表放在一起。
    但他从来没见过另一半。
    直到今天。
    “你——“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你从哪来的?“
    “我娘给我的。“贝贝说。她没有说“养母“,在她心里,莫老憨夫妇就是她的亲爹亲娘,“她说这是我的生身父母留下的。“
    齐啸云伸出手,接过那半块玉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把玉佩翻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断口处的纹路清晰可见,和记忆中母亲首饰盒里那半块完全吻合。
    “你姓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指尖上的蝴蝶。
    “姓莫。“
    齐啸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莫。
    莫家。
    那个被他父亲念叨了无数次、被赵坤一手摧毁的莫家。那个据说已经家破人亡、再无后人的莫家。那个他暗中追查了两年、始终找不到线索的莫家。
    眼前这个提着竹篮、穿着蓝布褂子、满身汗味的姑娘——是莫家的后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莫晓贝。小时候养母叫我阿贝。“
    莫晓贝。
    莫晓贝。
    齐啸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晓贝。莫家。玉佩。绣品。江南水乡。
    所有碎片突然拼到了一起。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那个叫“阿贝“的绣娘,凭借一幅《水乡晨雾》拿了金奖。他当时就觉得她的针法眼熟——那种“乱针绣“的打法,他见过。在他母亲的一件旧旗袍上,绣着一模一样的针法。母亲说过,那是她嫁过来时,莫家主母亲手绣的嫁衣上拆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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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莹莹。莹莹也有半块玉佩,是她母亲林氏给她的。莹莹说那是她父亲的遗物——但莫隆明明还活着,只是失踪了。莹莹的玉佩和眼前这个姑娘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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