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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5章玉佩,沪上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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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她说,“带她回来。”
    下午,贝贝在绣坊的工作间里刺绣。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心乱的时候,就坐下来绣花。针线在手中穿梭,一针一线,一丝一缕,把所有的烦躁和不安都缝进布料里,等一幅绣品完成了,心也就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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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她在绣的是一幅《蝶恋花》。底料是上好的素绡,用淡粉色的丝线绣出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用不同深浅的粉色来表现,从花心的深粉到花瓣边缘的浅粉,过渡自然,栩栩如生。牡丹上方,两只蝴蝶正在翩翩起舞,一只已经绣完了,另一只只绣了半边翅膀。
    贝贝看着那半边翅膀,忽然想起自己衣襟里的半块玉佩。
    蝴蝶的翅膀,玉佩上的蝴蝶,也是半边。
    她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张。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门口走去。
    “你好,”莹莹先开口了,声音温柔而克制,“我叫莫晓莹。我们可以谈谈吗?”
    贝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绣坊的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绣品,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都是“云锦阁”绣娘们的作品。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贝贝给莹莹倒了一杯茶,在自己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照镜子一样看着彼此。
    沉默了很久。
    还是莹莹先开口。她从衣襟里掏出自己的那块玉佩,放在茶几上,推到贝贝面前。
    贝贝看着那块玉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里的另一块。她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的玉佩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两块玉佩并排摆在一起,断面对断面,严丝合缝。
    一只完整的蝴蝶,在茶几上展翅欲飞。
    贝贝看着那只完整的蝴蝶,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明明不认识对面这个女人,明明对她没有任何记忆,可是当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情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你是我妹妹,”莹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亲妹妹。我们是一起出生的双胞胎,你比我晚几分钟。”
    贝贝抬起头,看着莹莹。
    “我妈说,”莹莹继续说,“你出生的时候,父亲给你取名‘贝贝’,因为你是我们家的小宝贝。他给你做了半块玉佩,和我们家祖传的另外半块配成一对。他说等你长大了,玉佩合在一起,我们姐妹就能相认。”
    “可是你还没到半岁,家里就出事了。你被乳娘带走了,丢在了码头上,被好心人收养了。我妈以为你死了——不是真的死了,是找不回来了。她不敢找,因为有人在盯着我们家,找你会害了所有人。”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她每年你的生日都会做一碗长寿面,放在桌上,等你回来吃。”
    贝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在水乡长大,跟着养父在湖上打鱼,风里来雨里去,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被镇上孩子嘲笑是“捡来的”也不哭,一个人背井离乡来沪上闯荡也不哭。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可是此刻,坐在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面前,听着这些她从未听过的故事,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知道你是谁,”贝贝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有些发哽,“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
    她指了指茶几上合在一起的玉佩。
    “这个,骗不了人。”
    莹莹也哭了。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坐在沪上一间小小的绣坊会客室里,面对面流着泪,像两个走失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
    过了很久,她们才慢慢平静下来。
    莹莹从包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贝贝,贝贝接过来擦了擦脸,发现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好绣工。
    “你绣的?”贝贝问。
    莹莹点点头:“小时候跟妈妈学的。她说女孩子要会女红,将来嫁了人才不会被婆家嫌弃。”
    贝贝忍不住笑了:“我妈——我是说我养母,也是这么说的。她教了我一手好绣活,我能在沪上站稳脚跟,全靠她教的本事。”
    “你养母……对你好吗?”莹莹小心翼翼地问。
    贝贝点头:“很好。我爹娘——我是说养父养母,他们虽然穷,但对我比亲生的还好。我养父为了给我凑学费,冬天在湖上打鱼,冻得手指都裂开了,回来还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养母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喝稀粥,还骗我说她不爱吃肉。”
    莹莹听着,眼眶又红了:“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贝贝说了自己在江南水乡长大的经历,说了养父被打伤、家里断了收入、她不得不来沪上打工的经过。莹莹说了家里出事后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说了住在贫民窟的艰辛,说了齐啸云一家对她们的接济。
    说到齐啸云的时候,莹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贝贝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
    “那个……”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和齐啸云,你们认识多久了?”
    贝贝想了想:“不算认识。上次在博览会上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只是在绣坊远远看到过几次。怎么了?”
    莹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贝贝:“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和齐啸云,”莹莹一字一句地说,“有婚约。”
    贝贝愣住了。
    “你出生前,父亲和齐家老爷子定了亲。你和齐啸云是指腹为婚。”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贝贝听得出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齐家这些年一直照顾我们,是因为他们还认这门亲事。齐啸云……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贝贝脑子嗡了一下。
    婚约?她和那个齐家大少爷?
    “不对,”贝贝反应过来,“如果我和齐啸云有婚约,那你们……”
    莹莹苦笑了一下:“这些年,齐啸云一直以为我是他的未婚妻。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所以那门婚约自然就落在了我头上。我妈没有解释,齐家也没有追问。我们就这么……默认了。”
    贝贝看着莹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他。”贝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莹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茶几上合在一起的玉佩,沉默了很久。
    “他是很好的人,”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这些年,他一直在帮我们。逢年过节都会来,带米带面,带布匹带药品。我妈生病的时候,是他找的医生,付的医药费。我上学的学费,也是他们家出的。”
    她抬起头,看着贝贝,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按照婚约,他应该是你的。你是莫家的女儿,你有资格要回这个婚约。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二十多年来,他是怎么对我们的。”
    贝贝看着莹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对齐啸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个男人确实长得很俊朗,举止也很有教养,但仅此而已。她不认识他,不了解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可是莹莹不一样。
    莹莹和齐啸云一起长大,他照顾她,她依赖他,他们之间有二十多年的情分。那种情分,不是一纸婚约能抹掉的,也不是“真千金”的身份能取代的。
    “莹莹,”贝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认识齐啸云,我和他没有感情。那门婚约,是父辈定下的,不是我选的。如果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那婚约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
    莹莹猛地抬起头,看着贝贝,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说什么?”
    “我说,”贝贝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爽朗和豁达,“我不会因为一纸婚约去抢别人的心上人。我贝贝虽然是个穷绣娘,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情感——感动,愧疚,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她的妹妹,这个在水乡长大的妹妹,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善良得多。
    “贝贝,”莹莹握住贝贝的手,“谢谢你。”
    贝贝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别说谢。我们是一家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黄包车夫的吆喝声、电车的叮当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成沪上特有的喧闹。
    绣坊的会客室里,两个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姐妹,握着彼此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慢慢拼接那些丢失的岁月。
    茶几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一只完整的蝴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沉睡了很多年后,终于苏醒了过来。
    它还有很长的路要飞。
    但至少,它的翅膀完整了。
    贝贝把茶几上的两块玉佩小心地拿起来,合在一起,对着灯光端详。
    完整的蝴蝶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玉中的纹理像是蝴蝶翅膀上的脉络,丝丝缕缕,浑然天成。她翻过来看背面,发现两块玉佩的背面各刻着一个字——一个是“贝”,一个是“莹”。
    她之前从未发现过这个字,因为它刻在玉佩的最边缘,被常年佩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此刻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两个并列,笔画完整,清清楚楚。
    “贝、莹。”贝贝念出声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的名字里有个‘莹’字,我的名字里有个‘贝’字。父亲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想过把我们合在一起?”
    莹莹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贝’是宝贝,‘莹’是晶莹。父亲大概是希望我们都能成为闪闪发光的人吧。”
    “我倒是没怎么发光,”贝贝把玉佩小心地放下来,语气轻松,但眼神认真,“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顿饱饭,不饿肚子。发光这种事,离我太远了。”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也穷,但至少还有母亲在身边,还有齐家的接济,还能上学读书。而贝贝呢?在江南水乡的棚屋里长大,跟着养父打鱼,跟着养母绣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被人嘲笑是“捡来的”。
    可贝贝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坦然,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贝贝,”莹莹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有我娘在,有莫家在——虽然莫家现在还没有重新立起来,但只要我们姐妹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贝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烟花。
    贝贝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莹莹:“这个给你。”
    莹莹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块绣着蝴蝶的手帕。蝴蝶的翅膀是两种颜色,左边是月白色,右边是淡粉色,两只翅膀一左一右,像极了她们那两块玉佩拼在一起的样子。
    “我绣的,”贝贝说,“本来是想拿去卖的,但绣完之后舍不得。现在想想,大概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这只蝴蝶,本来就是给你绣的。”
    莹莹把帕子贴在胸口,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贝贝笑着说,“今天哭了好几次了,再哭眼睛该肿了。明天见人不好看。”
    莹莹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把手帕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
    “对了,”莹莹说,“娘说想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贝贝想了想:“明天下午吧。上午我要赶一批货,下午应该能抽出时间来。”
    “好,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找得到。法租界那边我虽然不常去,但路还是认识的。”
    莹莹点点头,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看着贝贝。
    “贝贝。”
    “嗯?”
    “谢谢你。”莹莹说,“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回来。”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光芒——温暖,明亮,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灼人,却暖到骨子里。
    “谢谢你找我,”贝贝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几秒,然后莹莹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贝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南京路的人流里,低头看了看手里合在一起的玉佩。
    完整的蝴蝶,终于飞回来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绣坊,把玉佩小心地收好。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那个人,等了她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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