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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4章码头惊梦,民国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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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上,抽着旱烟。他听着屋里娘俩的对话,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抽得很重,一口接一口,烟雾在门口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块玉佩,他昨天晚上又看了一次。红布包着,压在箱子底下,和几件旧衣服放在一起。玉佩是半块的,断口处很齐整,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玉佩的正面雕着云纹,反面刻着一个字——他只认得半边,像是“贝”,又像是“贞”。
    十年前他在码头上捡到阿贝的时候,竹篮里就只有这块玉佩和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行字,他找镇上私塾的先生看过,说是“莫家双胎,此其一也,恳请善心人收养”。莫老憨不识字,但他记住了“莫家”两个字。他姓莫,这孩子也姓莫,也许这就是缘分。
    但今天码头上那个人的眼神,让他心里不踏实。那人看阿贝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孩子,像是在辨认什么。
    莫老憨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香荷,”他说,“咱家箱子里那块玉佩,明天拿到镇上去,当了吧。”
    柳香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不解。“当了?那是阿贝的东西,将来——”
    “没有什么将来。”莫老憨的声音有些硬,“留着那个东西,万一被人看见了,惹麻烦。”
    柳香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信任自己的男人,就像信任每天的日升月落一样,不需要理由。
    “阿爹,”阿贝从灶台后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那块玉佩是我的吗?”
    莫老憨没有说话。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阿贝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块玉佩是我的,对不对?是把我放在竹篮里的那个人留下的,对不对?”
    莫老憨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心里发酸。
    “阿贝,”他说,“你是我的闺女。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爹。”她说,“我去揉面了。”
    她转身走回灶台后面,继续揉那块面团。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不急不慢,推、压、折、揉。但莫老憨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阿贝没有睡着。
    她躺在灶台旁边的稻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阿爹的鼾声,听着娘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屋子很小,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呼吸着同一个屋里的空气,闻着灶台上残留的面粉味和鱼腥味。
    她想起那块玉佩。
    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知道它的样子——阿爹和娘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七岁那年就找到了。那天她翻箱子找冬天的棉袄,在箱子底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她打开来看,看到半块白玉,白得像冬天的雪,上面雕着云纹,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摸到了水面上凝住的月光。
    她把玉佩放回去,把红布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她没有问阿爹和娘,因为她知道——如果那是她的东西,阿爹和娘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
    今天阿爹说要当了它。
    阿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有一股干爽的甜味,是秋天的时候娘在田埂上割回来晒干的。她闭上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绸缎的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朝她伸出手来。
    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阿贝觉得,她在笑。
    这是梦吗?还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去了镇上。
    阿贝站在门口,看着阿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袄——虽然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柳香荷在屋里纳鞋底,针线在麻布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响。阿贝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娘,”阿贝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捡来的?”
    柳香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觉得——”阿贝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我跟别人不一样。码头上那些孩子,他们跟他们的爹娘长得像。我跟你们不像。”
    柳香荷沉默了很久。针线在手里攥着,没有动。
    “阿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你听娘说。你是不是我生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养的。你小时候半夜哭闹,是我抱着你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的。你出疹子发烧,是我用毛巾给你擦了一夜的身体,擦到手都抬不起来的。你第一次叫娘,叫的是我。你第一次走路,是扑到我怀里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没有回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膝盖上,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她是渔民家的孩子,渔民家的孩子不兴哭。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让鱼多几条,不能让天晴起来,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娘,”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柳香荷放下鞋底,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阿贝揽进怀里。阿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面粉、柴火、还有一点点桂花油的香气。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阿贝,”柳香荷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你记住,不管将来怎样,你永远是娘的女儿。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你的亲爹亲娘,你也是娘的女儿。这个,变不了。”
    阿贝把脸埋在娘的怀里,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莫老憨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当了吗?”柳香荷问。
    莫老憨在板凳上坐下来,摇了摇头。
    “怎么了?”
    莫老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当铺的人说,这块玉是好东西,但他不敢收。”他说,“他说这种成色的白玉,全江南也没有几块。上面雕的云纹是宫里的样式,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他问我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我说祖上传的,他不信。他说这种玉,来路不正的话,收了是要吃官司的。”
    柳香荷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拿回来呗。”莫老憨把红布包重新塞进怀里,“先放着吧。等过阵子,找个远一点的当铺试试。”
    阿贝站在旁边,看着阿爹把玉佩重新收好。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红布包,从桌上到怀里,一直到它消失在棉袄的内袋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很大的院子,很大的树,穿绸缎的女人朝她伸出手来。但这一次,女人的脸不再模糊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的一模一样。
    阿贝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暗中,她听到阿爹的鼾声,听到娘翻身的声音,听到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脸的泪。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个小小的屋子,照着门口那两筐没卖完的鱼,照着灶台上那半瓦罐凉透的红薯粥。
    照着她枕头边,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阿爹怀里滑出来的、被红布包着的、半块白玉的玉佩。
    月光落在玉佩上,玉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月光,落在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上。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这块玉佩从哪儿来,不知道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是谁,不知道沪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莫家双胎”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总有一天,她要去弄清楚。
    玉佩在掌心里焐了很久,直到玉面染上了她的体温,温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阿贝把玉佩翻过来,借着月光看背面那个字。她认字不多,在码头边的私塾窗外旁听过半年,只认得“上、下、大、小、水、火”这些简单的。这个字笔画多,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渔线,她看了很久也没认出来。
    但她记住了它的样子。
    第二天天没亮,莫老憨就出门了。他要把昨天没卖完的鱼挑到更远的镇子上去碰碰运气。出门前他把红布包重新压在箱子底下,又在箱子上加了一把锁。
    “阿贝,”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动那个箱子。”
    “知道了,阿爹。”
    莫老憨走了。柳香荷去河边洗衣裳,屋子里只剩下阿贝一个人。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绣花针,在一块旧布上走针。她绣的是一丛兰花,是娘教她的新花样。兰花的叶子修长修长的,要在布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不能断,不能抖,一针错了整片叶子就废了。
    阿贝的手很稳,但今天她的心不稳。
    她放下针,走到箱子前面。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阿爹随身带着。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箱盖上,摸到了木纹的纹路。箱子是樟木的,是娘出嫁时的陪嫁,边角磨圆了,漆也掉了大半,但打开箱盖的时候,那股樟木的香味还是很浓。
    她打不开。但她知道,钥匙就在阿爹枕头底下。
    她没有去拿。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绣花针。
    兰花绣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隔壁的赵婶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阿贝,你娘呢?”
    “河边洗衣裳去了。”
    “那等她回来,这碗红糖水给她。你赵叔今天捞了一条大黄鱼,卖了好价钱,让你赵婶给你们送碗糖水甜甜嘴。”赵婶把碗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阿贝手里的绣绷上。
    “哟,这兰花绣得真俊。”赵婶凑过来看,“阿贝,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你娘说你能绣双面了?”
    “会一点,还不太熟练。”
    “一点?你娘说你绣的那条金鱼,两面看都是活的。”赵婶啧啧两声,“阿贝,你将来要是去了沪上,当了绣娘,可别忘了咱们码头上的人。”
    阿贝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沪上。又是沪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兰花。兰花绣完了,叶子弯弯的,像是被风吹着,花苞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还没开。她看着这朵还没开的花苞,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女人在沪上吗?
    阿贝不知道。她只知道,沪上在很远的地方,要坐船,坐很久很久。她只知道,那块玉佩上那个她不认识的字,也许就是钥匙——不是打开箱子的钥匙,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她放下绣绷,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一艘小船在江心慢慢移动,船帆鼓着风,往东边去。
    东边。沪上在东边。
    阿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玉佩。
    她没有从箱子里拿。是昨天晚上,她把玉佩放回去的时候,偷偷留下了一块。不是那块大的,是红布包里裹着的一小块碎玉——玉佩的边缘缺了一角,那一角掉在红布包的折缝里,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那块碎玉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总有一天,她要拿着这块碎玉,去沪上。
    找到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
    问清楚,当年为什么把她丢在码头上。
    江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屋里,把碎玉重新藏进口袋最深处,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还没开的兰花。
    针线在布面上穿行,一针,又一针。兰花的叶子完成了,花苞也完成了,还差最后一片花瓣。
    她下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片花瓣的形状,和她手心里那块碎玉的形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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