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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发亮,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白糖,以及几块看起来就很松软的白面馍馍。食物的香气瞬间充满了这间充斥着霉味的屋子,莹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篮子。
林婉贞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拿出一个白馍,掰开一半递给莹莹:“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莹莹接过馍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香甜的麦香在口中弥漫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终于得到慰藉的小猫。林婉贞自己也咬了一口手中的馍,粗糙的口感与她昔日吃惯的精细点心天差地别,但此刻,却觉得无比香甜。这是活下去的希望,是来自人性微光的馈赠。
她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却又努力保持斯文的样子,心中暗暗发誓:齐家的恩情要记,但绝不能一味依赖。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必须尽快找到能长久维持生计的法子。这些银元,要用在刀刃上。
当晚,母女俩就着一点咸菜,喝上了许久未曾入口的、稠稠的白米粥。那小块熏肉,林婉贞只切了薄薄几片放进粥里提味,剩下的仔细地用盐抹了,挂在通风处。久违的饱腹感和温暖,让莹莹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红晕,早早地蜷在破木床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安稳的笑意。
林婉贞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矮凳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光,仔细规划着未来。二十块大洋,她打算拿出五块作为应急储备,绝不动用。剩下的十五块,一部分用来支付接下来几个月的房租——虽然贫民窟的租金低廉,但也是一笔固定开销;一部分用来购买一些稍微好点的粮食和必要的油盐酱醋,改善饮食,莹莹正在长身体,不能总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要拿出一部分钱,购置一些材料,重拾旧艺。
她出身书香门第,未出阁时便以一手出色的苏绣闻名闺阁。嫁给莫隆后,虽不再以此为生,但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绣些小品自娱或赠送亲友,技艺并未生疏。如今,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体面地换取收入的手艺了。她记得附近似乎有个小规模的绣品集市,专做些平民百姓的生意,虽然价格低廉,但若能接些活计,细水长流,总能贴补家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40章绝境微光,暮色四合(第2/2页)
想到刺绣,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因连日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指。昔日的纤纤玉指,如今已有了薄茧。但她眼中却燃起了光亮。只要这双手还能拿起针线,她们母女就还有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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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齐府深宅之内。
齐福恭敬地站在书房外间,低声向刚刚从商会回来的齐老爷齐墨轩汇报着今日所见。
“……老爷,确是莫夫人和莹莹小姐无疑。住在闸北宝昌里最里头的一间破板房里,家徒四壁,情形……很是艰难。属下按您的吩咐,送了些米粮和二十块大洋,莫夫人起初很是戒备,后来……还是收下了。”齐福斟酌着用词,“夫人清减了许多,但气度仍在,莹莹小姐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齐墨轩年近五旬,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带着常年经商积累下的精明与沉稳。他脱下外套,闻言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椅的扶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莫隆兄……可惜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惋惜与一丝愤懑,“赵坤那起小人,手段卑劣,竟用如此构陷之法!只恨我齐家虽是商贾,在这沪上也算有几分脸面,却终究难以与手握枪杆子的抗衡,明面上无法为莫兄说话,只能如此暗中周济,实在惭愧。”
“老爷已经仁至义尽了。”齐福宽慰道,“如今这世道,明哲保身已是不易。赵坤势大,眼线遍布,我们暗中接济,已是冒了风险。莫夫人是明理之人,想必能体会老爷的难处。”
齐墨轩点了点头:“以后每隔一月,你便设法送些钱粮过去,不必多,够她们母女基本用度即可。注意隐秘,莫要让人盯上。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齐福,“啸云今日也跟你去了?”
“是,少爷恰好在车上看到了街上的冲突。”齐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少爷心地仁厚,很是同情莫家母女。回来路上还问了许多莫家旧事,最后……还说要省下自己的月钱,一起接济莹莹小姐。”
齐墨轩闻言,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哦?这孩子……倒是有几分担当。莫隆兄若在天有灵,得知啸云如此,或许也能稍感安慰。”他沉吟道,“让他知道些人间疾苦也好,懂得雪中送炭,总比只会锦上添花强。不过,你也要提点他,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在外人面前透露半分,尤其是学校里那些同学。”
“老仆明白。”齐福躬身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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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婉贞的生活节奏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用齐家送来的银元,先是付清了拖欠的房租,让那势利的房东婆子脸色好看了不少。然后,她购置了一些质量尚可的棉布、丝线和小号的绣绷。贫民窟条件简陋,没有宽敞明亮的绣房,她只能在白天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或者晚上就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开始她的“事业”。
起初,她绣些最简单的手帕、枕套花样,牡丹、鸳鸯、喜鹊登梅,这些寓意吉祥的图案在平民中很有市场。她手艺精湛,哪怕是最普通的图样,经她的手绣出来,也格外生动细腻。她不敢要价太高,一块绣工精巧的手帕,只卖几十个铜板,比市面上普通的贵不了多少,但胜在精致。
她带着绣好的第一批成品,去了那个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嘈杂混乱的绣品集市。市场里多是些粗手大脚的妇人,卖的也多是些粗糙的机绣或手工拙劣的货色。林婉贞的出现,起初引来一些好奇和打量。她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和谈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但她态度谦和,不卑不亢。有人来问价,她便耐心介绍。她的绣品确实出色,很快就有识货的人买走了几块手帕。虽然收入微薄,但捏着那几十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林婉贞的心中却充满了踏实感。这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干干净净。
渐渐地,林婉贞的绣品在小集市有了点名气。有些家境稍好、讲究些的姑娘媳妇,会特意来找她买绣品。甚至有一家小裁缝铺的老板娘,看中了她的手艺,主动提出合作,定期从她这里收购一些绣好的衣领、袖口等配件,价格也比零卖稍高一些。
生活依然清苦,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朝不保夕。每天,林婉贞忙着刺绣、操持家务,莹莹则乖巧地在一旁学着认字、做些简单的女红,或者帮母亲分线。偶尔,林婉贞会用卖绣品赚来的钱,买一小块肉,或者称一点糖果给莹莹解馋。破旧的棚屋里,开始有了些许平淡而温馨的气息。
齐福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恰好”路过,有时送一小袋米,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甚至是一小坛自家腌制的酱菜。他从不进屋久留,放下东西,简单问候几句,便匆匆离开。林婉贞心中感激,却也明白齐家的顾忌,每次只是真诚道谢,从不主动索取或打探什么。她知道,这份暗中持续的接济,是她们母女能在这贫民窟站稳脚跟的重要支撑,尤其是在她刺绣收入还不稳定的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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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深秋。
沪上的秋天,雨水渐多,贫民窟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连绵的秋雨带着彻骨的寒意,从板房的缝隙中钻进来,屋里又潮又冷。林婉贞担心莹莹受寒,用旧棉絮给女儿缝制了厚实的冬衣,晚上睡觉时,母女俩紧紧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这一日,雨下得特别大,哗啦啦的雨声几乎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林婉贞无法出门卖绣品,只好坐在窗边(用旧木板勉强挡住漏风处)就着微弱的天光赶工一件裁缝铺订的绣活。莹莹则趴在床边,用一根小树枝在铺了薄沙的木板上练习写字。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雨天的沉寂,伴随着一个粗哑焦急的喊声:“莫家娘子!莫家娘子!快开门!不好了!”
林婉贞心中一惊,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她听出是隔壁邻居张婶的声音。张婶是个热心肠的寡妇,平时对她们母女多有照应。
她连忙起身开门。门外,张婶披着一件破蓑衣,浑身湿透,脸上满是焦急:“莫家娘子,你快去看看吧!你家莹莹是不是常去巷子口那棵大槐树下玩?刚下大雨,槐树旁边那堵土墙,让雨泡塌了半边!听说……听说压着个孩子,看衣裳,有点像你家莹莹平时穿的那件碎花袄子!”
轰隆!林婉贞只觉得耳边一声炸雷,眼前瞬间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她一把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了木头里,失声问道:“什……什么?莹莹?莹莹她不是在家……”她猛地回头,却见床上空空如也!刚才还趴在床边写字的女儿,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莹莹!”林婉贞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什么都顾不上了,像疯了一样冲进瓢泼大雨中,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口跑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单薄衣衫,但她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莹莹!她的莹莹!
张婶在后面焦急地喊着:“哎!莫家娘子!你慢点!当心路滑!”
林婉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跑,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不敢想象,如果莹莹真的被压在墙下……不!不会的!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园,不能再失去女儿!
巷子口已经围了一些被惊动的邻居,对着那堵坍塌的土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泥水混杂着砖块,一片狼藉。林婉贞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只见废墟中,隐约露出一角熟悉的、蓝底白碎的布料——正是她亲手给莹莹缝制的那件小袄!
“莹莹!我的孩子!”林婉贞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扑过去,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去扒拉那些湿透的、沉重的土块砖石,指甲翻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她也感觉不到疼痛。
“快!大家一起帮忙!”张婶招呼着周围的邻居。几个男人也上前,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废墟。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林婉贞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泪水混合着雨水肆意流淌。
突然,一个帮忙清理的汉子喊道:“下面没人!是个破包袱!”
林婉贞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凑上前,果然,随着砖石被移开,那件碎花小袄下面,包裹的是一个不知谁丢弃的破旧包袱,只是因为颜色相近,在泥水和慌乱中被看错了!
那莹莹呢?莹莹去哪里了?
就在林婉贞心神俱裂、不知所措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娘!娘!我在这里!”
林婉贞猛地回头,只见莹莹浑身湿透,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正从巷子的另一头跑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油纸包。
“莹莹!”林婉贞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后怕让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跑哪里去了!吓死娘了!吓死娘了!”
莹莹被母亲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抽噎着解释:“我……我看娘这些天绣活辛苦,嘴唇都起皮了……我想起以前爹爹说过,下雨天巷子尾那个孤寡的陈婆婆会熬一种润喉的梨膏糖卖,很便宜……我就……我就想去买一点给娘……谁知道雨突然下这么大,我躲在别人屋檐下,等雨小了点才跑回来……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摊开手心,那个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油纸包里,是几块黑乎乎的梨膏糖。
看着女儿冻得发紫的小脸,和手中那几块用她偷偷攒下的、帮母亲跑腿买针线时克扣的一两个铜板换来的糖,林婉贞的泪水再次决堤。她不是伤心,而是被女儿这份超越年龄的懂事和爱,深深刺痛又无比温暖。
她紧紧抱着女儿,在周围邻居们松了口气的议论声中,在淅淅沥沥的秋雨里,哽咽着说:“傻孩子……娘的傻莹莹……娘不要糖,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只要你平安……”
一场虚惊,却让林婉贞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女儿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和勇气。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必须为了莹莹,坚强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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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连续下了三四天才渐渐停歇。天气放晴后,林婉贞更加拼命地接绣活。她开始尝试绣一些更复杂、附加值更高的作品,比如小幅的风景画、或者带有简单故事情节的人物绣像。虽然耗时更长,但若能卖出去,价格也更可观。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积累一些钱,不仅要改善生活,更要为莹莹的未来打算。贫民窟的环境太差,她希望能攒钱搬去稍微好一点、至少安全些的地方,也希望将来能送莹莹去正经的学堂读书,不能耽误了孩子的教育。
然而,命运的考验似乎总是不期而至。
这天傍晚,林婉贞刚刚结束一件绣品的最后收尾工作,准备生火做饭。门外却传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口哨声和粗鲁的拍门声。
“喂!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