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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王工，你们的方向偏了。”
“偏了？”老王一愣。
“你们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把手里的弓拉得更满，把箭瞄得更准，却不曾想过，是不是靶子本身就有问题。”
刘宇放下茶杯，走到黑板前，说道：“问题并不出在光刻机上，而是出在光刻胶上。”
“你们用的胶，提纯度不够，曝光后边缘会产生我们肉眼难以察觉的毛刺，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拿起粉笔，写下了一个简单的离心分离流程，以及几个关键的转速参数。
“回去试试进行两道离心操作，第一道分离杂质，第二道分离不同分子量的胶体，另外，要把车间湿度控制在45%以下，不然神仙也没办法。”
沪城的老王呆呆地望着黑板上的几行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原来是这样！我们就纳闷怎么一到阴雨天，废品率就直线飙升！”
“还以为是设备受潮了！闹了半天，原来是空气在捣乱！”
“噗嗤——”
不知是谁率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资料室里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大家笑的并非老王，而是笑自己这群人，捧着金饭碗去讨饭，守着最关键的谜底，却在谜面上绕了整整大半年。
这个小插曲，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求知欲。
“刘委员，关于晶体管的掺杂浓度……”
“刘所长，您那个动态分配算法，如果遇到两个同优先级的任务，它的裁决逻辑是什么？”
“编译！刘所长，编译优化那块能再详细讲讲吗？我们感觉还有好多内容没消化呢！”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深入。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顶级专家，此刻全然放下了身份和年纪，变成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学生。
笔记本早就记满了一整本，没地方写了，就直接写在报告文件的背面。
有的人手腕酸得直打哆嗦，就换只手接着写，生怕漏掉一个字。
而刘宇，就站在那里，对答如流。
无论是晶体管物理层面的设计，还是程序编译的顶层逻辑，甚至是某台特定型号设备的调试怪癖，他都信手拈来，三言两语便能点透问题的本质。
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前一秒还眉头紧锁，下一秒就豁然开朗，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原来如此”“妙啊”。
接下来的短短几天，计算所的资料室成了全国最拥挤的课堂。
刘宇每天准时到场，从晶体管最基础的筛选标准讲起，讲到动态分配算法的核心逻辑，再到小规模集成电路的优化布局。
他讲课没有一句废话，往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数据，就能点醒一群冥思苦想的专家。
台下，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和正值壮年的总工程师们，无一例外，全都变回了学生模样。
“我的笔没墨水了！谁还有墨水？”
“借我张纸！报告背面都写满了！”
“别挤！你挡着我看黑板了！”
沪城来的老王，嗓门最大，占着第一排的位置，谁想往前凑，他就用胳膊肘顶回去，嘴里还振振有词：
“你们年轻人眼神好，去后面！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一眼少一眼！”
众人哭笑不得，却也没人真跟他计较。
带来的笔记本早就记得密密麻麻，后来干脆就写在报告文件的空白处，甚至有人掏出随身带的报纸，在字缝里见缝插针地做笔记。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只手继续写，生怕漏掉一个字。
偶尔，卢海教授会带着他们，去参观正在紧张研制中的109丙机。
当亲眼看到那，由无数个晶体管和线路板，构成的庞然大物，在刘宇讲解的算法驱动下，精准无误地完成一次次复杂运算时，那种冲击力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
一个来自西北研究所的老专家，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机箱外壳，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温热。
“原来……理论是活的。”他喃喃自语，眼眶里闪烁着光芒。
时间一晃而过。
这场改变了无数人科研轨迹的技术公开课，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天。
刘宇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讲解完毕，他放下手中的粉笔，只见粉笔灰沾满了他的双手。
他轻轻拍了拍手，望着台下那一双双虽熬出了红血丝，却依旧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平静地开口说道：
“诸位，第二代计算机的种子已然播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我期待着它，在祖国广袤的大地上，开花结果。”
短暂的寂静过后，掌声如雷般响起。
这一次，掌声中不再有初见时的震惊，唯有发自肺腑、沉甸甸的敬意与使命感。
授课结束，甚至连一场正式的告别宴都没有。
各地的科研人员，怀揣着足以颠覆各自研究所科研进程的知识，行色匆匆地踏上了归途。
火车站里，候车室中，到处都是三五成群、激烈争论的身影。
“老李，你那个总线设计思路不对，刘所长说了，要考虑未来的扩展性！”
“你懂什么，我们那儿风沙大，接口必须做冗余加固，你那套太精细，不适合我们那儿的情况！”
他们甚至来不及多说几句感谢的话。
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儿，恨不得立刻飞回自己的实验室，将脑海中那些炽热的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机器。
1964年元旦，四九城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白霜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寒意，然而刘宇家中却是暖意融融。
作为一机部工业研究所的所长，刘宇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他早早地起了床，在客厅的一角摆开了架势。
今天，他要送给三岁半的龙凤胎儿女——瑞雪和丰年，一份特殊的元旦礼物：一张由他亲手设计，并组装的双层儿童床。
客厅的地板上，堆放着几捆处理好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
这些木料是刘宇前两天，专门去单位总务处采购的。
想起去拉木料时的情景，刘宇不禁哑然失笑。
总务处的王处长一听刘所长要买木材搞“小发明”，二话没说，直接打开了库房门，挑选了最上等的红松木。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木工师傅们，更是围着刘宇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