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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嬷嬷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楚明昭靠在软榻上，手搭在肚子上，那孩子今日格外安静，像知道娘亲心里烦。她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半天没吭声。
“娘娘，”张嬷嬷小心翼翼道，“您也别太操心。楚将军不是糊涂人。”
“我哥不糊涂。”楚明昭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他就是心太软。洵儿一伸手，他就什么都忘了。他忘了慕容朝是怎么进的门，忘了清河嫂子受的委屈，只记得那是他儿子。”
张嬷嬷叹了口气。
“还有那个慕容朝。”楚明昭坐直了些，手扶着腰，“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给妹妹赔不是’？她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当初在太后宫里，指着清河鼻子骂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娘娘的意思是……”
“她学聪明了。”楚明昭垂下眼，“以前只会哭只会闹，如今学会装模作样了。当着人的面恭敬得很，背地里刀子一把一把的。这招是谁教她的？”
张嬷嬷想了想，压低声音：“华阳公主那边，听说走动得勤。”
楚明昭冷笑一声。
华阳，张皇后的女儿，安王的亲妹妹。
自己亲娘亲哥都倒了，她倒是在钟家夹着尾巴做人，可这尾巴夹得，一点也不安分。
“还有那个齐王。”楚明昭忽然说。
张嬷嬷愣了愣：“齐王？他不是一直养病吗？”
“养病的人，说话怎么那么管用？”楚明昭看着她，“慕容朝的事，他在皇上面前递了几句话，皇上就下旨了。一个多年不回京的皇子，说话比谁都好使。”
张嬷嬷不敢接话了。
楚明昭也没再说。她垂下眼，手轻轻抚着肚子，一下一下的。
那孩子忽然踢了一脚，力道不小。
她嘶了一声，低头看肚子，又笑了：“你也听烦了是不是？好好好，娘不说了，你乖。”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热。娘娘这是心里烦，可对着孩子，还是舍不得摆脸色。
“嬷嬷，”楚明昭抬起头，“你去趟楚家，给我哥带句话。”
“娘娘吩咐。”
“就说——”她顿了顿，“洵儿是楚家的长孙，这是谁也不能改的事。可长孙的娘，和长孙的爹，是两回事。让他自己想清楚，他到底是洵儿的爹，还是慕容朝的夫君。”
张嬷嬷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楚明昭喊住她，想了想，又道，“再给我嫂子带句话。”
她沉吟片刻，弯了弯嘴角：“就说她上次送的那几匹蜀锦，我做了衣裳，穿着正好。等天暖和了，我们一起去看花。”
张嬷嬷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笑着应了，退出去。
楚明昭靠在榻上，望着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起最后那场大火。如今一切都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人心里的贪，人心里的恨，人心里的不甘。
她低头看着肚子，轻轻叹了口气。
小家伙又踢了一脚，像在催她别叹气。
她笑了，拍了拍肚子：“知道了知道了，娘不叹气，娘吃好吃的去。”
……
楚家正院。
李清河坐在榻上，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庄嬷嬷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喘。
方才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
慕容朝抱着洵儿，拉着楚言凛，三个人抱在一起。孩子笑得咯咯响，楚言凛低着头看儿子，脸上带着笑。那一瞬间，他们像极了一家三口。
而她，坐在一旁，像个外人。
慕容朝孩子，故意挑衅自己。
李清河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在东桑，她是南阳王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给她脸色看？
可到了大盛，她被人算计，被人当枪使，如今还要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前妻秀恩爱。
她想起慕容朝走之前那个眼神。
那一眼，轻飘飘的，可里面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得意，挑衅，还有一句话：你算什么？我和他之间，有一个儿子。你有吗？
李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才刚隆起一点，里头那个小东西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是个儿子，也得等十个月以后。
十个月。
慕容朝有十个月的时间，慢慢磨。
“郡主，”庄嬷嬷轻声劝，“您别往心里去。将军心里有您，方才那只是一时心软……”
“我知道。”李清河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知道他心里有我。我也知道他心软。可我就是——难受。”
庄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清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她从小就知道，哭没用。在东桑，她跟父王上过战场，看过死人，知道眼泪什么都换不来。
“嬷嬷，”她哑着嗓子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庄嬷嬷沉默了很久，才说：“郡主，老奴斗胆说一句，您什么都不用办。”
李清河看着她。
“您想想，慕容朝今天为什么来？”庄嬷嬷压低声音，“她是来示威的。可她越是这样，将军心里就越烦她。您要是跟她闹，反倒让她如意了。”
“那我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庄嬷嬷摇头，“是等。等将军自己想明白，等她把自己作死。”
李清河咬着唇，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将军来了。”
话音刚落，楚言凛大步走进来。他脸上还带着方才的笑，可见到李清河的样子，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李清河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心里那股酸涩忽然涌上来。
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楚言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
李清河没动，也没说话。
“洵儿还小，不懂事。”楚言凛的声音低低的，“我方才……不想让孩子觉得父母不爱他。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摸了摸她的肚子，“放心，替我会我们还有一视同仁。”
李清河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眶又红了。
咬着牙，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跟她计较。”她哑着嗓子说，“我是心疼你。你夹在中间，难受不难受？”
楚言凛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难受。”他说，“可你在我怀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李清河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她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言凛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她看着楚言凛，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累不累？”
楚言凛摇摇头。
“那你陪我坐一会儿。”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榻，“就坐一会儿。”
楚言凛笑了，脱了靴子，挨着她坐下。李清河靠在他肩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猜，是儿子还是女儿？”
楚言凛低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女儿。”李清河说，“像你，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楚言凛失笑：“我脾气好？”
“比我好。”李清河撇撇嘴，“我要是在东桑，今天就把慕容朝撵出去了。”
楚言凛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外头，天还是灰蒙蒙的。
廊下，一个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二夫人，将军去了正院。过不过来了。”
“我知道了。”
紫竹苑里，慕容朝坐在窗边，抱着洵儿，眼睛却望着正院方向。
她想起方才的事，想起李清河那张裂开的脸，心里痛快得很。
可痛快完了，又空了。
低头看着洵儿，小家伙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嘴里咿咿呀呀的。忽然想起楚言凛抱起洵儿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看儿子时眼里的温柔。
那温柔，是对着孩子的。
不是对着她。
她攥紧了手，又松开。
“二夫人，太后传你进宫。”
慕容朝心头一紧。
到了宫里，才看到楚明昭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