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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宫里，炭火烧得太旺，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楚明昭站在侧首，手扶着张嬷嬷，目光从慕容朝脸上挪到李清河脸上，又从李清河脸上挪回大哥身上。
她看见大哥攥着清河的那只手，指节都发了白。
太后看着底下这僵持的局面，叹了口气：“楚将军，这件事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朝阳也是被人算计，方才她醒了，哭着跟哀家说，她心里还有你。”
顿了顿，太后看了眼慕容朝：“她到底是慕容家的女儿。这事闹大了，传出去，皇家的脸面也不好看。她说了，知道你另娶了，她也认，只求能进楚家的门，哪怕是平妻，她也愿意。”
楚明昭听着，心里明白太后的意思。
慕容朝姓慕容，再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太后这是想保住皇家颜面，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
楚言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朝太后拱了拱手，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楚：“太后娘娘，恕末将不能从命。末将娶清河时，在东桑南阳王面前立过誓，此生只她一妻，不纳妾，不休妻。这话不是说着玩的。楚家几代，也没有平妻的先例。”
“那你的意思，是让朝阳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裴夫人急了，上前一步，“楚将军，你别忘了，你们还有个儿子！朝朝是洵儿的亲娘！”
“末将没忘。”楚言凛看向裴夫人，目光沉沉的，“洵儿是末将的儿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可末将与县主，是陛下赐婚，也是陛下下旨和离。当初和离是县主和她父亲的意思，如今再想回头，末将做不到。”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压着极大的火：“今日之事，是有人算计。末将和县主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
“清清白白？”裴夫人冷笑，“你抱着她从假山里头出来，衣衫不整的，你跟太后说清清白白？这话你信吗？”
楚言凛没接话，只是下颌绷得更紧了。
慕容朝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楚言凛，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不想让我进门吗？”
楚言凛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平静：“县主，你我缘分已尽。这话我早就说过了。”
慕容朝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盯着他，哭道：“好，你不让我进门，那把洵儿还给我。”
楚言凛没说话。
“洵儿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慕容朝声音发颤，“你说我如今这处境，不宜带孩子。可我是他娘！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凭什么？”
说着，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楚言凛：“楚言凛，你听清楚了——你要么让我进门，让我跟洵儿在一处；要么把洵儿还给我，我带他走。我们娘俩，吃糠咽菜都认。”
楚明昭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知道慕容朝这话里有赌气的成分。
“县主。”楚明昭开口，声音不大。
慕容朝转头看她，眼里带着警惕。
“洵儿才两岁。”楚明昭看着她，语气很轻，“大冬天的，你带他去哪儿？你那个小院，冷锅冷灶的，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拿什么照顾他？”
慕容朝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没说你不是他娘。”楚明昭往前走了一步，“可你摸着良心说，你今晚这么闹，到底是为了洵儿，还是为了别的？”
慕容朝脸色变了。
“你心里清楚。”楚明昭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放不下我大哥。你想借着洵儿，再回到他身边。可你有没有想过，洵儿才两岁，他懂什么？他只知道他娘跟他爹吵架，他娘要带他走，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爹了。”
慕容朝身子晃了晃，被裴夫人扶住。
“我没……”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太后娘娘，楚夫人求见。”
太后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快传。”
殿门推开，李清河走了进来。
她穿着家常的袄裙，外面披着件石青斗篷，脸色有些白，脚步却稳。先是朝太后行了礼，然后走到楚言凛身边，握住他的手。
楚言凛低头看她，眉头拧着，声音温和：“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出事了，能不来看？”李清河轻声说，又转向太后，“太后娘娘，臣妇来迟，请娘娘恕罪。”
太后摆摆手：“来了就好。”
李清河这才看向慕容朝。慕容朝站在那儿，眼睛红肿着，衣衫还有些凌乱，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李清河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落回楚言凛身上。
“方才在外头，听了几句。”李清河说，“县主想要洵儿？”
楚言凛握紧她的手，沉声道：“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李清河抬头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却还是温温的，“洵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肚子里这孩子的哥哥。闹成这样，受伤的是孩子。”
说着她转向太后，又看了看慕容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太后娘娘，臣妇有个提议。”
太后看着她：“说。”
“县主舍不得洵儿，那就让她进府吧。”李清河说。
楚言凛猛地转头看她：“清河！”
李清河拉着他的手，只是继续说：“洵儿还小，不能没有娘。可县主如今的处境，独自带着孩子，也确实艰难。进府，住个院子，天天能见到洵儿，对洵儿好，对县主也好。”
慕容朝愣住了，盯着李清河，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裴夫人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正要开口，却被楚言凛打断。
“不行。”楚言凛声音沉得像压着雷，“清河，我答应过你什么，你忘了？”
李清河这才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忘。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
“不是赌气的事。”楚言凛握紧她的手，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楚言凛说话算话。娶你的时候怎么应的，这辈子就怎么过。别说什么进府不进府的话。”
李清河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笑着：“那洵儿怎么办？”
楚言凛沉默了一瞬，转向太后，声音沉了下去：“太后娘娘，楚家没有平妻的规矩。若县主执意要进府，那只能委屈县主——做妾。”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慕容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瞪大眼睛看着楚言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让我做妾？”
楚言凛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县主若肯委屈，末将给你腾个院子。若不肯，洵儿留在楚家，县主每月来看他，末将绝不相拦。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往李清河身边靠了靠：“末将与县主，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慕容朝身子晃了晃，被裴夫人死死扶住。她盯着楚言凛，眼里那点残存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下黑沉沉的绝望和恨。
“好……好……”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楚言凛，你好狠的心……”
裴夫人急得直跺脚，冲着太后喊：“太后娘娘！您看看，这楚言凛欺人太甚！朝朝是县主，是慕容家的女儿，他让她做妾？他凭什么？”
太后揉着额角，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她看了看慕容朝，又看了看楚言凛，最后目光落在李清河身上。
“清河郡主，”太后问，“你怎么说？”
李清河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太后娘娘，臣妇方才说让县主进府，是真心的。洵儿需要娘，臣妇不想看着孩子为难。至于名分……”
她看了眼楚言凛，轻声道：“这事，该听夫君的。”
太后叹了口气。
她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事看不明白？
李清河这话说得体面，可意思明摆着——她可以容人，但容到什么地步，是楚言凛的事。她不拦着，也不替楚言凛做主。
作为妻子，她可以容忍一个前妻进府，已经是很大度。
任何人都无法再指责她不是。
“楚将军。”太后看向楚言凛，“你真要让县主做妾？”
楚言凛拱了拱手，声音没有起伏：“楚家规矩如此。末将不敢破例。”
太后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慕容朝站在那儿，像根木头，脸色惨白，眼里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太后摆了摆手：“罢了。这事哀家管不了。你们自己回去商量吧。只是有一条——”
她看向慕容朝，“洵儿是慕容家的血脉，哀家不能让他流落在外。楚将军，若县主不肯做妾，洵儿得留在楚家，你每月得让她见孩子。”
楚言凛躬身：“末将遵命。”
慕容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被裴夫人扶着，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楚言凛。
楚言凛没有看她。
低着头，握着李清河的手，不知在说什么。
慕容朝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个惨淡的笑，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楚明昭站在侧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张嬷嬷扶住她，低声道：“娘娘，咱们也回吧。夜深了。”
楚明昭点点头，朝太后行了礼，被扶着往外走。
经过李清河身边时，她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李清河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楚明昭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嫂子，你受委屈了。”
李清河抬头，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没事，只要夫君心里有我就行。”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楚明昭看见了。
她没再说什么，扶着张嬷嬷走了。
出了福宁宫，冷风扑面而来，楚明昭深深吸了口气。
“娘娘，”张嬷嬷低声道，“您说，县主会答应做妾吗？”
楚明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夜沉沉的，一颗星子也看不见。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楚明昭轻轻说，“怕是难。”
皇家也不会答应。
张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