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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凛看着桌上原封不动退回的虎头鞋、小衣裳，还有那对精巧的银镯子，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动怒，只是拿起一只小小的虎头鞋，在掌心握了握，那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收起来吧。”他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拿走，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夜色像浓墨，渐渐浸染了天空。
更漏滴答，过了三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郡王府高大的院墙，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避开了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近梧桐院。
守夜的丫鬟靠在廊柱下打盹，黑影指尖微弹，那丫鬟头一歪，便软软滑倒在地，沉沉睡去。
楚言凛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内室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光线昏暗。奶娘在外间榻上睡得正沉，里间床上，慕容朝侧身朝里，呼吸均匀。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摇篮里。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借着微弱的光线，贪婪地看着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小人儿。
洵儿又长大了一点，小脸胖嘟嘟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
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楚言凛伸手，极其小心地将孩子连同襁褓一起抱了出来，搂进怀里。
那温热的、带着奶香的重量落满怀时，连日来的焦躁、憋闷、算计，似乎都被熨平了些许。
就这么带他走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现在，立刻，带儿子离开这个算计他的地方。
他转身，正要朝门口掠去。
“谁？”床上的慕容朝猛地惊醒，睡意朦胧中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抱着孩子，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喊人。
楚言凛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稳稳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迅疾如电，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整个身体压上去，将她未出口的惊呼牢牢堵了回去。
“别出声。”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在她耳边响起，“是我。”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
慕容朝绷紧的身体骤然松懈，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怒取代。
她用力掰开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楚言凛？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楚言凛冷笑，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她惊惶的脸，“若不是你百般阻挠，我需要像个贼一样翻墙进来？慕容朝，洵儿也是我的骨肉，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见？”
“我没有！”慕容朝脱口而出，眼圈瞬间红了，“你想看孩子，大可以递帖子，光明正大地来！谁拦着你了！”
这话她说得委屈，却也知道自己理亏。父王和母亲的态度，她不是不清楚。
“光明正大？”楚言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锐利，“你父王会让我进门？还是你会让我抱他走？”
他手臂紧了紧，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
慕容朝的心立刻揪了起来，生怕他用力伤到孩子，也怕孩子哭闹起来惊动外面。
“你小声点……别吓着洵儿。”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和侍卫压低的询问：“县主？方才可是有什么动静？”
慕容朝身体一僵，看向楚言凛。
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和隐隐的威胁。
若她敢喊，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就是本县主做了个噩梦，惊着了。你们下去吧，不用守着。”
外面的侍卫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多问，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言凛这才稍微放松了钳制，但依旧紧紧抱着孩子，没有松开的意思。
方才侍卫的动静让他明白，梧桐院外松内紧，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就这样带走孩子，几乎不可能。
他低头看着怀里重新熟睡的儿子，眼底翻涌着不甘和疼惜。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带洵儿出府。我要带他回楚家，给我爹看看。”
“不行！”慕容朝想也不想就拒绝，伸手想去抢孩子，“父王和母亲不会同意的！外面……外面也不安全！”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楚言凛避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要么，你明日自己寻个由头，带着孩子出门去楚家。要么……”
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更盛，“我就用我的法子‘请’你们母子过去。慕容朝，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慕容朝被他眼里的狠绝吓住了。
若是逼急了，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与其闹得不可开交，让洵儿受惊吓，或许……
“……我，我试试。”她声音发干，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楚言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意，有一闪而过的什么情绪，最终都归于沉寂。他将孩子轻轻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
然后，他不再看慕容朝，身影一闪，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慕容朝跌坐在床边，看着摇篮里一无所知、睡得安稳的儿子，又看看空荡荡的窗口，只觉得浑身发冷，心乱如麻。
……
第二天一早，慕容朝便吩咐人准备车马，说要带小公子去城外香火最盛的普济寺上香还愿，祈求平安。
消息报到裴氏那里，裴氏正在用早膳，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才出了月子几天？洵儿还小，经得起这般折腾？再说，如今外头也不太平静。不行，不许去。”
慕容朝早就料到母亲会阻拦，垂下眼睫，轻声道：“娘，正是因为洵儿早产，又经历了些波折，女儿才更想去寺里拜拜，求佛祖保佑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这也是女儿的一片心意。多带些人跟着就是了。”
裴氏还是不放心：“要去，等洵儿再大些。或者，娘替你去。”
“娘……”慕容朝抬起眼，眼中泛起水光，“女儿心里不安，总觉得亏欠了洵儿。您就让我去吧，不然我日夜难安。”
见她这副模样，裴氏终究是心疼女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多带些护卫，早些回来。”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让裴照陪你们一起去，他做事稳妥，有他在，娘也放心些。”
慕容朝心头一跳，刚要拒绝，裴氏已经吩咐人去叫裴照了。
“娘，不用麻烦二表哥了，护卫够多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氏摆摆手，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慕容朝知道再说无用，只能暗暗焦急。楚言凛只说让她带孩子去楚家，可没说裴照也会跟着！这下该怎么办？
她心不在焉地回到梧桐院，看着乳母给洵儿穿戴整齐，小小的孩子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全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父母角力的中心。
马车已经备好，护卫森严。
裴照得了信，很快也赶了过来，一身锦衣，笑容温和：“朝朝。放心，有我在，定护你们母子周全。”
慕容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驶出郡王府大门。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逐渐远去的府门，手心一片冰凉。
楚言凛他会在哪里等着？看到裴照，又会如何？
而她，到底该怎么做？
此刻，她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