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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翌日,东宫集贤殿。
殿内陈设庄重,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辰时三刻,受邀的朝臣陆续抵达。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联袂而来,两人身著紫色朝服,腰间佩金鱼袋,步履沉稳。
他们身后,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重要官员鱼贯而入,各自按品级于殿中两侧的席位上跪坐。
卫国公李靖来得稍晚一些。
他今日未著戎装,而是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系玉带,须发虽白,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他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坐下,恰好与长孙无忌相对。
殿内很安静。
官员们彼此颔首致意,却无太多交谈。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场「经筵讲学」,绝非寻常的授课。
这是太子在陛下连续制衡动作之后,第一次公开的、正式的回应。
辰时正,钟鸣三声。
李承干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著储君常服绛纱袍、金冠,腰悬玉带,右足的微跛在缓慢行走时并不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威严,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走到殿前主位,李承干面向群臣,微微躬身。
「诸位公卿莅临,孤深感荣幸。」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群臣起身还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礼毕,各自归座。
李承干没有立刻开始讲学,而是先环视殿内一周。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重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殿中那些年轻官员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今日请诸公前来,非为训示,亦非为宣命。」李承干开口,语气平和。
「治国理政之道,博大精深。孤虽为储君,然学识浅薄,经验匮乏。故愿借此机会,与诸公共研经义,探讨时政,相互启发。」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日所讲之题,乃税制改革与国家财政」。此议题,朝中已议论多时,诸公皆已熟知。」
「孤今日不讲具体条陈,不论推行细则,只谈三个问题。」
李承干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为何要改?」
「其二,改向何处?」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凝神静听。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李承干没有看任何讲义,也没有让内侍展开图表。
他就那样站著,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与每一位听者对话。
「先说为何要改。」他缓缓道。
「我朝现行租庸调制,承袭前隋,又经武德、贞观初年调整,已行用数十年。」
「其在立国之初、民少地荒之时,确有简便易行之效。」
「然时至今日,天下承平,户口滋长,田亩垦殖,其弊已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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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顿,让官员们消化。
「其弊有三。」
「一曰税负不均。租庸调以丁口为本,不计田亩多寡。富者田连阡陌,纳税与贫户同;贫者地无立锥,却需缴纳同等租调。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二曰征收繁复。租有粟米,调有绢布,庸有役力。州县官吏催科,往往需三番五次,百姓疲于应付,胥吏亦苦于奔波。其间损耗、折变、加耗,层层叠加,最终皆由百姓承担。」
「三曰隐匿难查。人丁可隐,田亩难藏。然现行税制重丁轻地,致使豪强荫庇人口,隐没丁籍,逃避租调。朝廷岁入受损,贫弱百姓反成承担主力。」
每说一点,李承干都会稍作停顿。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激昂的抨击,也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实的陈述,反而更有力量。
殿中一些出身寒门、或对民间实情有所了解的官员,已不由自主地点头。
李承干看在眼里,继续道。
「或有公卿以为,租庸调制行用数十年,未见大乱,何必更张?」
「此言差矣。」
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面露犹疑的世家官员。
「治国如医病。病在腠理,不治将深。今日税制之弊,看似只是征收繁琐、负担不均,然其深层之害,在于动摇国本。」
「何为国本?」李承干自问自答。
「民为国本。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赋税有源,军队粮饷有继,此乃国家长治久安之基。」
「而今税制不公,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无力纳粮,则朝廷岁入不稳;富者兼并土地,则百姓流离失所。」
「一旦天灾人祸,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国家何以安?」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官员耳中。
长孙无忌微微眯眼。
他听出来了一太子这番话,不只是讲给寒门官员听的,也是讲给世家官员听的。
他在用最根本的「国本」安危,来论证改革的必要性。
这是在拉拢人心,也是在施加压力。
李靖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中已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储君。
他原本以为,太子今日讲课,无非是宣扬新政、巩固权威。
但现在看来,太子的格局比他想像的要大。
太子不是在简单地为自己辩护,也不是在攻击反对者,而是在尝试建立一种共识一一种关于「国家根本利益」的共识。
这种共识一旦建立,反对改革就不再是「维护自身利益」,而是「危害国家根基」。
高明。
李靖心中暗叹。
「其二,改向何处。」李承干进入第二个问题。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李承干侃侃而谈,将前一段税制改革的问题一一进行说明。
「孤今日所言,并非定论,只是抛砖引玉。」李承干微微躬身。
「诸公皆为国之中流砥柱,经验丰富,见识深远。改革具体如何推行,细则如何制定,还望诸公畅所欲言,共同谋划。」
讲学到此,基本结束。
李承干讲了一个时辰,期间没有休息,也没有喝水。
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右足站立太久,微微有些颤抖,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殿内一片寂静。
官员们都在消化太子刚才所讲的内容。
片刻后,长孙无忌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今日所讲,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税制改革,确为国家大计。臣等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很官方,既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肯定了太子的「思虑」。
但以他的身份,能说出「受益匪浅」四个字,已经是一种姿态。
房玄龄随后起身。
「殿下忧国忧民之心,臣等感佩。改革之事,千头万绪,确需从长计议。今日殿下所提摊丁入亩」、简化税种」之思路,可为朝议之基。」
这位首辅的话更为谨慎,他将太子的提议定位为「朝议之基」,既承认其价值,又强调需要「从长计议」和「朝议」。
接下来,几位尚书、侍郎也陆续发言。
有人提问细节,有人表示担忧,也有人提出补充建议。
李承干一—回应。
他的回答并不急于说服,而是以「此议可商」、「此虑当思」、「此见甚好」等措辞,将问题引向更深层的讨论。
整个过程,李承干表现得既坚定又包容,既明确方向又开放讨论。
李靖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观察著。
观察太子的言谈举止,观察朝臣的反应,观察这场「讲课」所营造的氛围。
他注意到,那些年轻官员,眼神中充满热切。
他们显然被太子的理念所打动,也在努力思考如何将理念转化为具体政策。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虽然表面上恭敬,但眼神中多有保留。
他们在权衡权衡改革对自己的影响,权衡太子的决心,也权衡陛下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李靖可以肯定。
今日之后,「税制改革」不再只是朝廷推动的一项政策,而是储君亲自宣讲、朝臣公开讨论的国家议题。
虽然税制改革已经启动,但是李靖认为这种讨论氛围反而能将其推行的更好。
而且此时的气氛不像是朝堂中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因为在这里反对太子所讲的内容并没有实质意义。
太子通过这场讲课,成功地将改革从「朝廷新政」的范畴,提升到了「国家大计」的层面。
这是权力的巧妙运用。
不是通过强制命令,而是通过理念传播。
不是通过人事安排,而是通过思想影响。
李靖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决定,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太子能一直这样—以国家利益为先,以理念服人,以包容的态度推进改革,那么,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做些什么,来保护这些新政的成果。
不是为了站队,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讲学结束时,已近午时。
李承干最后向群臣躬身致谢。
「今日多谢诸公拨冗前来。治国之路,道阻且长,还望诸公与孤同心协力,共谋社稷之福。」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群臣齐声回应。
官员们陆续离去。
李靖走在最后。
他经过李承干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李承干目送他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所有官员都离开后,他才缓缓坐下,长舒一口气。
内侍连忙奉上温水。
李承干接过,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的站立和讲述,对他的跛足是巨大的负担。
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右踝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该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等待这场讲课的涟漪,在朝堂中慢慢扩散。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详细的记录一那是今日太子讲学的内容摘要,由内侍现场记录,整理后呈报上来的。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偶尔,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在想像当时的场景。
王德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世民放下那份记录,长长吐出一口气。
「讲得不错。」他缓缓道。
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王德小心接话:「太子殿下思虑周详,朝臣们听后多有议论。」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记录,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一太子总结改革之利的那些话。
「民安则国稳,国稳则盛世可期......」李世民低声重复。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
作为帝王,他何尝不希望税制更公平、征收更高效、国家更稳固?
只是,当改革由太子主导、当太子的声望因此不断升高时,那种复杂的情绪便会涌上心头。
但现在,看到太子以如此沉稳、如此注重共识的方式推进改革,李世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至少,这个儿子是在认真做事,是在为国家的长远著想。
而不是只想著争权。
「传话给东宫。」李世民忽然开口,「太子今日讲学辛苦,赐参汤一盏,让他好生休息。」
「是。」王德躬身。
「另外,」李世民顿了顿,「告诉太子,下次讲学,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王德心中一震,但面上恭敬应道:「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眼神深邃。
李治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份案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辰时、已时、午时......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刑部吏员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治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案宗。
「快请。」
他本想亲自出去迎接,但想起自己亲王的身份,又强行按捺住了。
片刻后,李逸尘走进大堂。
他今日穿著浅青色官服,腰系银带,步履沉稳,脸上带著惯有的平静神色。
走到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