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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渴望证明自己。
」必须清楚,大唐有多少耕地,平均亩产多少,按什么税率征收能得到多少粮食。」
「有多少商户,每年交易额大约多少,按什么比例抽税合适。」
「盐铁专卖能给朝廷带来多少收益————这些数据,需要民部、工部、各地官府长期收集、统计、分析。」
李承干忽然意识到,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数据的收集和整理,在通讯不便、文化普及率低的唐代,难度极大。
「所以,」李逸尘看出了李承干的顾虑。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必须开始做。」
「没有数据的决策是盲目的,没有规划的税收是随机的。」
「而随机的税收配上失控的支出,就是财政灾难的配方。」
他总结道。
「税收规划的核心,就是找到这样的共赢点一朝廷能获得稳定、充足的收入,百姓负担合理,商业还能健康发展。」
「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制度保障。」
李承干感到头脑有些发胀。
今天李逸尘进的内容太多了,从预算到税收,从制度设计到历吏教训,信意量巨大。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因为这些问题太重要了。
「先生,」他揉了揉太阳穴。
「除了预算和税收,还有什么是财政制度中重要的?」
李逸尘知道李承干累了,但他必须说完最后一点。
「审计。」他吐出两个字,「这是财政制度的眼睛」,没有审计,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制度都可能流于形式。」
「刚才先生提到审计院————」李承干说。
「但那只是机构设置。」李逸尘说。
「审计更重要的是方法、标准和独立性。审计不能只是对帐,要查实质。」
「钱花出去了,事情办成了吗?」
「堤坝修了,质量合格吗?能抵挡几年一遇的洪水?军械换了,真的是新械吗?有没有以旧充新?」
「祭典办了一万五千贯,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吗?有没有虚报冒领?」
他越说语气越严肃。
「审计必须敢于发现问题,敢于揭露问题。」
「审计官员要有「铁面」之称,不畏权贵,不徇私情。」
「审计报告要真实,不能粉饰太平。发现问题要追责,不能不了了之。」
李承干能感受到李逸尘对审计的重视。
这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视,但又至关重要的环节。
「审计的独立性如何保证?」李承干问到了关键。
「几个方面。」李逸尘回答。
「第一,人事独立。审计官员的任免、考核、升迁不由被审计部门决定,最好由皇帝直接掌管,或者由宰相会议决定。」
「第二,经费独立。审计院的经费单独列支,不从民部拨款,避免被掐脖子。」
「第三,权力保障。审计官员有权调阅任何衙门的文书,询问任何相关官员,被审计部门必须配合,否则以违制论处。」
他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审计结果要有效利用。」
「审计发现了问题,必须整改,必须追责。」
「如果审计报告出来后就石沉大海,那审计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需要建立审计—整改—复查」的闭环。」
「审计发现问题,责令限期整改,到期复查整改情况。对整改不力、问题反复的,要严肃处理主官。」
李承干将这些一一记下。
他发现,李逸尘提出的这套制度,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体系。
预算管花钱,税收管收钱,审计管监督。
三者结合,才能让国家财政健康运转。
但即便如此,他还有一个根本的疑问。
「先生,」李承干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您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制度能被执行」的前提下。但如何保证制度能被执行?
如何防止它被人情、权力、利益腐蚀?就像隋朝也有律法,也有官制,但炀帝一意孤行时,谁能制约他?」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制度设计的终极困境。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实现。
分权制衡、权力监督、法治高于人治————
这些现代政治理念,在皇权至上的唐代,是禁忌中的禁忌。
但他还是决定,给李承干一个尽可能接近的答案。
「殿下,制度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制度是万万不能的。」
李逸尘缓缓说道。
「我们不能因为制度可能被破坏,就不去建立制度。」
「相反,正因为制度可能被破坏,我们才要建立尽可能多的制度,形成网络,让破坏一个制度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像治水。我们不能指望永远没有洪水,但我们可以筑堤坝、修水库、疏河道,让洪水来时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财政制度就是国家的堤坝。」
「它不能保证永远不发生财政危机,但它能让危机来得晚一些,轻一些,让国家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应对。」
李承干听懂了。
这是一种务实的智慧——不追求完美,但求改善。
不奢望一劳永逸,但求循序渐进。
「先生今日所言,学生受益匪浅。」李承干郑重地说。
「但这些想法太过宏大,涉及太广,需要从长计议。」
「先让贞观学堂的学员们讨论,试探一下风向,等父皇知道了重要性,学生将全力推进。」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他知道,今天的话,能在李承干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这颗种子何时发芽,能长成多高的大树,要看历史的机遇和个人的努力。
但他相信,方向是正确的。
财政预算制度,税收规划,审计监督————
这些概念,在西方要到十八、十九世纪才逐渐成熟,在中国更是要到晚清甚至民国时期才开始探索。
而现在,是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
如果能在唐代就建立起财政管理的制度框架,哪怕只是雏形,对中国的历史走向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李逸尘不敢多想。
他知道历史有巨大的惯性,改变绝非易事。
但他愿意尝试,愿意一点一点地推动。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也是他对这个已经产生了感情的时代,所能做的最实在的贡献。
殿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李逸尘和李承干的对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李承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夕阳下宫城的剪影。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也充满了沉重。
震撼于李逸尘思想的深邃、体系的完整。
那些关于预算、税收、审计的论述,那些历史案例的分析,那些制度设计的细节,让他看到了治国理政一个全新的维度。
李逸尘描绘的那套制度,听起来完美,但推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
要改变千百年来形成的官场习惯,要触动无数官员的利益,要与人性中的懒惰、贪婪、短视作斗争,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但李承干知道,他必须做。
不仅因为这是对的,更因为他是大唐的储君,将来要治理这个国家。
如果连财政都管不好,何谈治国平天下?
五日后,晨光熹微。
长安城西市东南隅,一座青砖灰瓦、门面朴素的建筑悄然卸下了门板。
没有锣鼓。
只有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黑色牌匾被挂上门楣,上面是工整的颜体楷书—「大唐钱庄」。
字是李世民亲笔所写,漆成暗金色,在晨光中泛著沉稳的光泽。
门口站著两名穿著青色短褐、腰佩木牌的年轻伙计,神情恭谨却不过分殷勤。
门内柜台后,三名帐房先生已经就位,算盘、帐簿、戳子、剪银钳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后院大唐钱庄的官员们有三十多人正在各自的值房。
这就是大唐第一家具有现代银行雏形的金融机构的开业。
低调得近乎寒酸。
辰时正,钱庄开门。
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牌匾,脚步不停。
偶有识字的商贩驻足念出「大唐钱庄」六个字,脸上露出茫然这是什么衙门?
难道这就是月前说的钱庄吗?
有胆大的上前询问,伙计便递上一份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印著钱庄的业务范围。
一、金银铜钱兑换,按成色公道折算,每贯收手续费一文。
二、寄存保管,分为普通寄存与密寄存,按年收取保管费。
三、小额借贷,需有田产、宅院或货物抵押,月息一分五厘至二分不等,视抵押物而定。
四、异地汇兑,暂开通长安至洛阳线,汇费按金额百分之一收取。
有人拿著纸片窃窃私语,但真正进门办理业务的,寥寥无几。
也是正常。
一个新事物,尤其涉及钱财这等敏感之物,百姓自然观望。
钱庄内的伙计和帐房却不见急躁,依旧端正地坐著,有人来问便耐心解答,无人时便整理文书、擦拭柜台。
这是李逸尘反复交代过的—钱庄不是商铺,不求门庭若市,但求稳如磐石。
两仪殿东暖阁。
李世民刚刚批完几份关于春耕的奏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
「今日————是钱庄开业的日子吧?」
王德躬身。
「回陛下,正是。辰时开的门。」
「情形如何?」
王德顿了顿,斟酌著词句。
「只挂了牌匾,发了些说明业务的纸片。西市那边报来的消息说,看热闹的多,办理银票的基本没有。」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理解李逸尘为何要如此低调。
钱庄这事,从筹备到开业,李逸尘递交的章程他看了三遍。
每一条都思虑周详,尤其是「准备金率不得低于八成」「初期只做最稳妥业务」等规定,显见是下了苦功的。
这样的政绩,若是换作别的官员,早就大张旗鼓地宣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劳。
可李逸尘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登报,不宣扬,连开业都静悄悄的。
李世民问过李承干,李承干只说「钱庄之要在稳,不在名。初立之时,宜静不宜喧。」
道理他懂。
可心里终究有些————别扭。
作为帝王,他需要政绩,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在做事,在为民谋利。
尤其是近年来太子声望日隆,他这个皇帝若无所作为,难免有被比下去之感。
钱庄本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机会看,朕支持太子办了这样一个便利百姓的机构。
但如今这般低调,效果便大打折扣。
李世民甚至想过下旨让《大唐政闻》刊登一篇报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李逸尘的章程里明确写著。
「钱庄初立,宜以实务立信,不宜以虚名招摇。若过度宣扬,引来看热闹、试探者众,反增运营之压,易生纰漏。」
这话在理。
可李世民心里那点帝王心思,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罢了。」他摆摆手。
「既然全权交给了李逸尘,便由他去吧。」
没有先例可循的事,只能相信做事的人。
贞观学堂,明伦堂。
司业站在讲台上,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书。
台下四百名学员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书上。
「今日,太子殿下送来一份特别的课业。」司业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这不是经义解读,而是一份—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财政预算制度?
这个词对大多数学员来说,是陌生的。
「简单说,」司业解释道。
「就是朝廷每年该收多少税,该花多少钱,钱花在哪里,怎么花,都要事先规划好,形成文书,按章执行。」
他顿了顿,让学员们消化这个概念。
「殿下命诸生以此草案为基础,展开研讨。」
「要深入剖析其利弊,设想推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提出完善建议。」
司业将草案副本分发给前排的学员,让他们往后传阅。
「十日后,各班需提交研讨纪要。殿下会亲自阅看。」
文书在学员们手中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