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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每一笔开支是否合规。」
「他的考核和升迁由民部决定,不受该衙门主官影响,这样才能保持独立性。」
李承干眉头微皱。
「这————会不会引起各衙门主官的反感?觉得是派来监视他们的。」
「肯定会。」李逸尘坦然道。
「但这是必要的制衡。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腐败,财政权力更是如此。」
「度支官的存在,不是为了刁难,而是为了帮助各衙门规范用度,防止官员因不熟悉财务而犯错,也防止官员的贪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度支官本身也要受到监督。御史台要定期抽查各衙门的帐目,同时也要查度支官是否尽职。形成制衡。」
李承干缓缓点头。
他明白这个设计的必要性,但也预见到推行时的阻力。
不过,如果真能建立起来,对整顿吏治、减少贪腐确实大有裨益。
「最后一个环节,预算审计。」
李逸尘说到最后一部分。
「每年财政年度结束后,比如以农历年底为界。民部要组织对各个衙门的预算执行情况进行审计。」
「审计不是简单的对帐,而是要核查:钱是否真的花在了预算批准的项目上?花得是否合理?有没有浪费?有没有舞弊?」
李承干问:「审计由谁来做?民部自己审自己?」
「不能。」李逸尘摇头。
「审计必须独立。臣建议在御史台下设专门的审计院」,由精通算学、熟悉律法的官员组成。」
「他们独立于民部和各开支部门,直接向皇帝负责。」
「每年审计结束后,要出具详细的审计报告,列明各衙门的预算执行情况,发现问题,提出整改意见。」
「这份报告要公开—至少在朝廷一定级别的官员中公开,形成舆论监督。」
李承干沉思良久。
这四个环节环环相扣,从编制到审批,从执行到审计,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闭环。
它确实比现有的「岁计」制度严密得多,也刚性得多。
「先生,」李承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套制度,需要嵌入朝廷运行的哪些方面?」
李逸尘知道李承干问到了关键。
制度不能是孤立的,必须与整个官僚体系融合。
「方方面面。」李逸尘开始列举。
「首先,官员的考核要加入预算执行情况。」
「一个衙门的主官,如果连自己部门的用度都管不好,超支严重或者浪费巨大,那么他的政绩考核就要扣分,影响升迁。」
「反之,如果能精打细算、用有限的资源办更多的事,就应该奖励。」
李承干点头:「有理。还有呢?」
「其次,吏部的铨选要增加度支官的专门通道。」李逸尘说。
「度支官需要专业能力要懂算学,要熟悉律法,要了解各项事务的成本。」
「这类人才现在很缺,需要专门培养、选拔、晋升。可以设立明算科」考选举荐,也可以从现有的民部、少府监等部门的能吏中选拔。」
「第三,律法要完善。」李逸尘继续说。
「《唐律》中已有关于贪墨、挪用官物的惩处条款,但针对预算违规的还需要细化。」
「比如,擅自超支该当何罪?虚报预算该当何罪?审计中发现舞弊该如何追责?这些都需要明确的律法依据。」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李逸尘看著李承干。
「这套制度需要最高层的全力支持。皇帝、太子、宰相必须带头遵守,不能有任何特权。」
「如果皇帝自己可以随意追加开支,那么整个制度就会形同虚设。」
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明白了,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官制、考课、律法、人才选拔等多个方面,而且需要长期坚持才能见效。
「先生,」李承干的语气变得严肃,「推行这样一套制度,阻力会有多大,您想过吗?
「」
李逸尘苦笑。
「臣当然想过。各衙门会抱怨束缚了手脚。习惯了随意要钱的官员会抵制。」
「度支官的设立会得罪一大批人,审计的公开会让许多问题暴露,引发官场震荡——————
阻力会来自方方面面。」
「因为不推的代价更大。」李承干眼神坚定地说道。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这套制度是能够为大唐续命的关键制度。
李逸尘直视李承干。
「殿下,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朝廷钱不够用,怎么办?」
「加税是饮鸩止渴,发债若无节制是寅吃卯粮,唯一的正道就是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制度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贞观初年,天下方定,百废待兴,陛下力行节俭,百官勤勉,所以能有贞观之治。」
「但殿下想过没有,为什么许多王朝开国时都能勤俭,到了中后期就奢侈成风?」
「不是因为后来的皇帝都昏庸,而是因为制度缺失,让人性的弱点好大喜功、贪图享受、短视近利,失去了制约。」
李承干浑身一震。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深刻。
它触及了一个所有统治者都不愿面对的事实。
再英明的君主也是人,也有人性的弱点。
而制度的作用,就是在人性弱点暴露时,提供一道防线。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干缓缓说道。
「即便如父皇这般英明,也需要制度的约束?」
李逸尘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回避。
「殿下,陛下当然是千古明君,贞观之治的成就有目共睹。」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建立制度不是为了约束陛下,而是为了将陛下的治国理念制度化,让它不因人的变化而改变,让它能传承下去。」
他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陛下力行节俭,但后世之君未必都能如此。」
「若有制度在,即便后世之君想奢侈,也会受到制约。」
「这才是对陛下治国精神最好的继承。」
李承干久久不语。
他想起父皇这些年的一些事。
贞观初年,父皇确实极其节俭,宫殿不修,宴饮从简,连自己的寝殿漏雨都让等天晴再修。
但近年来,随著国力恢复,父皇也开始建一些宫殿,办一些盛大的典礼。
虽然还算克制,但趋势是明显的。
如果连父皇这样经历过隋末乱世、深知民间疾苦的君主,都会随著时间推移而放松,那么后世长于深宫、不知民间艰辛的君主呢?
制度,确实有必要。
「先生,」李承干终于开口。
「这套预算制度,学生在贞观学堂让学员们讨论一番。」
「如此能让那些未来的官员们更加深入的理解这个制度,也让父皇能知道这个制度的重要性。」
李逸尘点点头。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预算制度只是财政管理的一部分,还有更根本的问题需要解决。
「殿下,」李逸尘接著说。
「预算制度解决的是怎么花钱」的问题,但还有钱从哪里来」的问题同样重要。
这就是税收规划。」
李承干坐直身体:「先生请讲。」
「我朝的税收,主要是租庸调,辅以盐铁、关市之税。」
李逸尘分析道。
「租庸调以人丁为本,优点是稳定,易于征收;缺点是不公平—贫富负担相同,且与土地脱节,容易造成逃户。」
「盐铁关市之税则与商业活动挂钩,商业兴则税多,商业衰则税少,不稳定。」
李承干点头:「这也是税制改革要解决的问题。」
「正是。」李逸尘说。
「但所有这些,」李逸尘强调。
「都必须建立在详细的调研和测算基础上。」
「不能凭空定一个数字,说要收多少税,然后去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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